江清蘅

万事皆虚 万事皆允 行走黑暗 侍奉光明

个人完结短篇目录

割肉寻欢:

看到有几个姑娘私信说主页翻起来太不方便想要个目录,干脆补了一个目前为止自己写过的中短篇目录,长篇已经有了(点这里)><希望有方便到大家吧,以后新搞的文也会更新到这里^o^(躺




和话少的人谈恋爱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知乎体)


江湖狗血炖肉手记


他比枪炮更温柔


他与叶先生


我在北极圈


晚星碎屑


住手吧,这根本不是爱情故事!




TBC

【目录】产出整理(不断更新)。

空城:

坑多且杂,做个整理。


整理完了才发现写得多但是真正满意的很少TAT太丧了,唯有继续努力。


真的特别感谢从入坑一直陪着我的小伙伴,感觉自己一直特别幸运,遇到的都是温柔的人,喜欢的cp都是甜甜的cp。希望自己能在这个坑里呆上十年(羞涩捂脸)。


 


-多cp/论坛体-


 


【论坛体】醒醒姑娘,你爱的男人都是gay。


【论坛体】R大新生入学注意事项(伪)


【论坛体】战争周到啦!要干韩文清的那个不要怂啊!


【多cp/r】肉串


 


 


-周江-


 


【周江】天上掉下周泽楷(/


【周江】昨日重现(1~5见tag周江昨日重现)


【周江/哨向r】恒温(//


【周江/穿浪r】隔壁一枪每天都来借我家的无浪(//


【周江/穿浪r】自家副队太浪了怎么办(/


【周江r】百粉点文(1/2


【周江r】告别阳光之时


【周江】江湖救急!银武每天都在八卦我和我家副队!


【周江/穿浪】占有欲段子


【周江r】能不能管好你老婆


【周江】To The Beginning


-喻黄-


 


【喻黄】你这个吸血鬼脑子有猫病


【喻黄】美人喻饲养日记(1~19+番外见tag美人喻饲养日记)


【喻黄r】一辆车


【喻黄】夭寿了!正副队在床上打起来了!


【喻黄】那个道士把树洞吵成精了


【喻黄】黄少天和喻文州吵了一架,灭神的诅咒就找喻文州讨说法来了。


 


-叶蓝-


 


【叶蓝】关于叶修晚上到底跟蓝河说了些什么


【叶蓝】非典型家暴


【叶蓝】撞见暗恋对象在脑子里飙车,飙完了还想在现实再飙一次?


【叶蓝r/哨向】白日梦蓝(上)


 


 


-其他-


 
【无浪x江波涛r】狂澜


【叶江】狐狸精(上)(下)


【肖戴】小戴的抽屉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全员】驯龙高手和他的龙崽子们(/


【喻黄/周江/叶蓝/王方】全民猫奴(1/2


【周江/喻黄/叶蓝】seeker(0/1

魔道祖师三角色形象解析,兼论书中笔法机关(1)

好厉害。

江东绪:

主题概括起来可能就一句话:忘与羡远中近,羡与澄近中远。


 


就先说近中远。


 


 


我看人有一个怪癖,看一个人物的人设,第一就看他发怒时的言行。


 


 


江澄悲伤和愤怒都到达极点的时候,原文是这么写的:



 魏无羡喝道:“江叔叔和虞夫人说了,要我看顾你,要你好好的!”


“给我闭嘴!”江澄猛地推了他一把,怒吼道:“为什么啊?!”


 魏无羡被他一把推到草丛里,江澄扑了过来,提起他衣领,不住摇晃:“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


 他掐住魏无羡的脖子,两眼爆满血丝:“你为什么要救蓝忘机?!”


 大悲大怒之下,江澄已经失去了神智,根本无法控制力度。魏无羡掰他手腕:“江澄……”


 江澄把他按在地上,咆哮道:“你为什么要救蓝忘机?!你为什么非要强出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叫你不要招惹是非!不要出手!你就这么喜欢做英雄?!做英雄的下场是什么你看到了吗?!啊?!你现在高兴了吗?!”


蓝忘机金子轩他们死就死了!你让他们死就是了!他们死他们的关我们什么事?!关我们家什么事?!凭什么?!凭什么?!


“去死吧,去死吧,都去死吧!都给我死!!!”


  魏无羡憋得脸色通红,大喝道:“江澄!!!”


  掐着他脖子的手,忽然松开了。


  江澄死死瞪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垂死般的悲鸣、一声痛苦的呜咽。


  他哭着道:“……我要我的爹娘,我的爹娘啊……”



气话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当真?我的观点是,既然是能组织成句的话,至少背后模模糊糊的观点或者怨气是在的。对于父母的死,他想到的第一个不是去怪温氏作孽太嚣张,而是拎出中间几乎都要被人忘掉的一节,魏无羡去给金蓝二人解了围。


金蓝二人为什么会摊上事?某种程度上也是见义勇为。



 绵绵心知被吊上去了,多半就有去无回了,仓皇逃窜。可她往哪里躲,哪里人就散开一大片。魏无羡轻轻一动,立即被江澄死死拽住。绵绵忽然发现,有两个人岿然不动,连忙躲到他们身后,瑟瑟发抖。


这两人正是金子轩与蓝忘机。



由此可以看出不找事、反对找事是江澄一贯的秉性,所以出了事,他第一反应会觉得这是魏无羡找事的结果。当然,也不能排除分别时虞夫人所说的话对江澄的影响:



  “……你这个死小子!可恨!可恨至极!看看为了你,咱们家遭了什么祸!”



 


孩子总归是容易相信母亲的。


 


但是对于这件事的发展,作者的原话是这样:


 



  这个场面,恐怕是再也不能独善其身、妄想还能不流血了!



关于江氏受戮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魏无羡的过错,我们待会再讨论。再看看魏无羡发怒最重的一次:



 魏无羡坐了起来。


沉默半晌,心中忽然翻涌起一股汹涌的恨意


他一脚踹到温宁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温情吓得一缩,握紧了拳头,却只低头抿嘴。


魏无羡咆哮道:“你杀了谁?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


……


温宁被他一脚踹翻之后,又爬起来跪好,不敢说话。魏无羡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吼道:“你杀谁都行,为什么要杀金子轩?!


温情在一旁看着,很想上来保护弟弟,却强行忍住,又是伤心又是惊恐地流下了眼泪。


魏无羡道:“你杀了他,让师姐怎么办?让师姐的儿子怎么办?!让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台词就这样了。没了。


我承认这两次发怒的起因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但我想指出的是,魏无羡在情绪如此失控的时候,他讲出来的也句句都是实话。没有更多推论,大部分都是问句,实际上他自己心里也很茫然。这样一通发火,至少给人留有余地。发火无论大小,都能看出秉性。


 


 


 


发火之后,作者都是借人物心理活动写自己要说的话。


江澄发火后:



 江澄心里明明很清楚,就算当初在暮溪山屠戮玄武洞底魏无羡不救蓝忘机,温家迟早也要找个理由逼上门来的。可是他总觉得,若是没有魏无羡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的这么快,也许还有能转圜的余地。


就是这一点令人痛苦的侥幸,让他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悔恨和怒火,肝肠寸断。



魏无羡发火后:



 听着他磕磕巴巴地反复道歉。忽然间,魏无羡觉得滑稽无比


根本不是温宁的错。


是他自己的错。


发狂状态下的温宁,只是一件武器而已。这件武器的制造者,是他。听从的,也是他的命令。


那时剑拔弩张,杀气肆虐,再加上他平时在温宁面前从来不吝于流露对金子轩的敌意,是以金子轩一出手,无智状态下的温宁,便将他认作了“敌人”,不假思索地执行了“屠杀”的命令。


是他没能控制好这件武器。是他对自己的能力太自负。也是他,忽略了至今为止所有的不祥征兆,相信他能够压制住任何失控的苗头。


温宁是武器,可他难道是自愿要来做武器的吗?


这样一个生性怯弱、胆小又结巴的人,难道以往他在魏无羡的指挥下,杀人杀的很开心吗?


当年他得了江厌离馈赠的一碗藕汤,一路从山下捧上了乱葬岗,一滴都没撒,虽然自己喝不了,却很高兴地看着别人喝完了,还追问是什么味道,自己想象那种滋味。亲手杀了江厌离的丈夫,难道他现在很好受吗?


一边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一边还要向他道歉。



作者用笔很有意思。江澄发火相当多,发完火怎么想的却写得少而模糊。魏无羡发火就那几句,发完火想了这么一大堆。


首先是明了根源。他本没有杀金子轩的意图,金子轩却死了,他能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错。不光想到这一层,还想到温宁是那么良善的一个人。一能自察,二能知人,世家公子榜排他第四,还是很公允的。


 


我们现在回过来看江氏受戮的根本原因。这个根本原因,很可能想不到。


 


 


江氏的家训是什么?知其不可而为之。


结了。


 


 


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这句话原是人对孔子的评价: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与?”(《论语·宪问》)



后世儒生眼中,知其不可而为之,几乎可以说是对品性最高的评价。


 


性命性命,性格即命运,关于孔子还有另一个极其著名的评价: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好嘛。知其不可而为之,终如丧家之狗。魏婴脱离江氏,就是一个暗示性极强的隐喻。作者交代过江氏是游侠出身,家训却是儒家色彩如此浓烈的一句话,可能令人奇怪,但根本上这种理解确实最为精准的。这一点也放到后面再讨论。


 


 


我会坚信作者有这个意思在,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金凌的台词。



金凌又道:“就连魏婴魏狗当年斩杀屠戮玄武的时候也是十几岁。连他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能?”


魏无羡听到自己的姓和后面那个字连到一起,一阵毛骨悚然,好容易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我是先看第一版再看精修版的。第一版中,金凌并没有称魏狗,也没有魏无羡吓到这一节。其余修士对魏婴的蔑称中,魏狗二字也绝不多见。开头我并不理解,觉得这个称呼加得并无必要。哪怕是为了突出江澄的仇恨与对金凌的仇恨教育,魏无羡再怎么说也是金凌的长辈。江厌离亲口说与魏婴情逾手足,魏婴算得上金凌的舅舅。教他称自己长辈为魏狗,这个教育也太过了一些。连姓带字,或者直呼其名,已经足够。


 


如果联系丧家之犬,就完全可以理解。作者不光让其他人多喊了几声魏狗,而且让魏无羡视为家人的金凌也喊,就只为了增强这层暗示:魏无羡是彻底贯彻江氏家训之人。


 


 


 


再从根源看起:如果认为魏无羡就是给江氏带来灾祸的根源,那起因就不妨从江枫眠收魏无羡为徒开始。


江枫眠何以要收养魏无羡?因为魏无羡的父母。


 


或者,进一步,是因为他父母是江枫眠的朋友。


 


 


【我想在这里补充一句。作者的观念是非常中国古典的。最根本的体现,就是所谓贵族精神。


 


蓝启仁当众难魏婴,问了七个问题。前三个是修仙选手:)的技术问题,最后一个是实战问题。当中三个问题就很有意思了:



“清河聂氏先祖所操何业?”


“屠夫。”


“兰陵金氏家徽为白牡丹,是哪一品白牡丹?”


“金星雪浪。”


修真界兴家族而衰门派第一人为何者?


“岐山温氏先祖,温卯。”



《魔道祖师》这本书有很多原因出彩,其中一个就是修真的设定有特点。蓝启仁问的这三个问题丝毫无关修真技术理论,是贵族子弟才需要掌握的知识。


东晋王谢桓庾,《红楼梦》贾史王薛,近代蒋宋孔陈,《冰与火之歌》狼狮龙鹿,《魔道祖师》金聂蓝江,《哈利波特》四大学院,扑克牌四种花色。


都是套路。


 


《冰与火之歌》中,狼家二小姐Arya Stark和二少爷Bran Stark都有被学士狂考各家家训家徽领地乃至发色的经历,而且都以回答出错作为伏笔。


修真文不按师承门派按家族,是非常少见的。但是这个少见,并不仅是因为接受了西方中世纪式的贵族观念,或者说,在中国文化中并非无迹可寻。


 


 


如果要问中国文化的底色,家族和师承选一个,大部分人可能会选师承。经学之汉学师承记、宋学渊源记,宋元、明儒学案,以至金庸之武侠小说,都给人一种“中国学术历来最重师承”的印象。


 


这种印象是没错,但是中国学术最初,也曾是以家学为主的。汉代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家传欧阳《尚书》。汝南袁氏四世五公,家传孟氏《易》。至于东晋贾弼之南渡后开创谱牒之学,然后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吴郡朱张顾陆等等等等,就和书中眉山虞氏、云梦江氏等等完全对应了。尤其琅琊王氏全家入正一道是真·全家修仙。


 


嗯,正一道,又叫天师道,绰号五斗米道教,但是它曾长期被人蔑称为


 


 


 


 


 


 


 


 


 


 


鬼道。


 


 


 


 


 


 


 


 


 


 


惊喜不惊喜。


意外不意外。


你说不就是重个名字么,那我们看一段文献:



 张鲁字公祺,沛国丰人也。祖父陵,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鲁复行之。益州牧刘焉以鲁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修将兵击汉中太守苏固,鲁遂袭修杀之,夺其众。焉死,子璋代立,以鲁不顺,尽杀鲁母家室。鲁遂据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其来学道者,初皆名“鬼卒”。……雄据巴、汉垂三十年。


                                                           ——《三国志·张鲁传》



……其实我还是觉得是巧合啦。


 


魏无羡母亲身世未知,师从抱山散人,算是散修。魏婴被江氏收养,江氏被屠,魏无羡剖丹创鬼道。


可是说是非常还原了……!


 


 


魏婴修的是鬼道,并不是魔道,但是叫做魔道祖师,因为鬼道作书名不好听。魏无羡本人应该会觉得将鬼与魔混为一谈是基础知识不扎实的体现。】


 


 


嗯,对,但是讲这么多家学啊谱牒啊魏无羡原型啊,和本文主题,又有什么关系呢?关键就在于作者的观念了。


 


 


 


《魔道祖师》在或真或假的反派身上着墨颇多,而且多用影子、轮回的手法。金光瑶、薛洋、魏无羡三人都曾千夫所指,而且都有一个反复受人诟病的关键,那就是出身:“娼妓之子”,“流氓恶霸”,“家仆之子”。


《魔道祖师》依托于世家——师承——世家这个大型历史螺旋中某一阶段的世界观,在书中这个世界里,根源不在于现代人看到的社会对特殊群体、弱势群体的歧视,而是家世与品性有必然关联这么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也就是说看一个人好不好,家世最重,师承次之,什么都没有还忝居高位,千夫所指。俗人怪金光瑶,几乎都怪出身,怪魏无羡却怪他人品,虽然切入点都是错的。


 


 


 


作者通过金子勋、虞夫人之口强调了魏婴“家仆之子”的身份,但是否真是如此呢?


 


他说你就信啊。


 


原文交代是:


 



藏色散人出世,途径云梦,偶与江枫眠结识交友,还一同夜猎过数次,彼此都极为欣赏对方。人人猜测,藏色散人极有可能成为莲花坞下一代的女主人。


……眉山虞氏却从多方入手,对当时尚为年轻、尚无根基的江枫眠强力施压,再加上不久之后,藏色散人与江枫眠身边最忠心的家仆魏长泽结成道侣,远走高飞,云游在外,江枫眠终于败下阵来。



人们说魏无羡脱离江家,用的词是“叛出江氏”。说魏长泽走,是“远走高飞”。


魏长泽在江氏地位究竟如何?可以猜测,名义上是家仆,但地位绝不会低。


藏色散人认识江枫眠是一个偶然,她最后会与魏长泽结为道侣更是突然。如果纯粹理解为老江宗主极力反对,那藏色完全可以一个人远走高飞,不需要匆匆忙忙选择一个江氏家仆。唯一的解释就是,藏色与江枫眠交游的整个过程,很多时候都是同魏长泽在一处的。


所以我认为魏婴父母二人都是江枫眠的朋友,而且魏长泽很可能拥有极大的人身自由,他想走随时可以走,却一直伴随江枫眠左右,因此才是传言中“最忠心”的“家仆”。那么对于江枫眠而言,魏长泽是兄弟,藏色散人可能根本就是同时结识二人,三人互相欣赏,最后藏色与魏长泽结为道侣,并没有什么狗血情节。


可以说江枫眠对藏色是有一个单箭头了。那虞紫鸢是否喜欢江枫眠呢?


几乎可以说是肯定的。


 


作者非常喜欢用循环、暗示等手法。金子轩后来追求江厌离,示好江氏,而江澄认为“未尝不可”。江氏当时在新四大家族中最弱小,而金氏一向强势,但江澄觉得未尝不可,不是惧怕金家势力,而是因为江厌离看得上金子轩。



江澄擦完了剑,端详一阵,这才把三毒插入鞘中,道:“顺眼有什么用。再顺眼,再伶俐,也只能做个迎送往来的家臣,他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没法跟金子轩比的。”


……


顿了顿,江澄看他一眼,又道:“不过,原不原谅也不是你说了算。谁叫姐姐喜欢他?”



江氏地位如何?作者借金光善视角交代了:



若想与世家联姻巩固势力,云梦江氏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历来不敢违背金夫人而已。



眉山虞氏是老世家旧贵族,这个家族能对江氏未来的继承人多方施压,可见两家势力并不对等,江氏的作用对虞氏而言,也一如对金氏,如此而已。这一家要提出联姻,真正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虞紫鸢其实非常看得上江枫眠。人们所说的一对怨侣,并非无缘无故凑到一起去的。


 


以上推论实为废话。但是这些废话能指向我需要论证的东西,即忘羡澄三人根本面貌。


 


 


江澄的性格,书中是这么交代:



 云梦江氏立家先祖江迟乃是游侠出身,家风崇舒朗磊落,坦荡潇洒,虞夫人的精气神与之完全背道而驰。而江澄模样和性子都随母亲,天生便不投江枫眠之好,从小诸般教导,始终调不过来,是以江枫眠一直表现得似乎不是太青睐他。



为什么会是背道而驰?根本原因还是眉山虞氏自身的旧贵族地位。江澄对人出身的看重、酸人的语气、冷眼旁观的习惯,可以推知都是继承自虞夫人的。


 


前两点,在虞夫人身上容易看出,后一点是推测。但这么推测,就完全说得通。


 


前文说过,藏色跟魏长泽应是两情相悦,江枫眠对藏色是单方面倾慕,虞夫人对江枫眠在婚前是单方面好感。但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虞夫人从未提及藏色散人,更从未表露过对这位散修的不满,倒是经常提起魏无羡“家仆之子”的身份。


 


 


原文提到江澄看见阿苑的情景:



他还想说话,忽然觉得腿上一重,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一两岁的小孩偷偷蹭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正抬着圆圆的脸蛋,用圆圆的黑眼睛使劲儿瞅他。


倒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可惜江澄这个人毫无爱心,他对魏无羡道:“哪来的小孩?拿开。”



江澄像他母亲,虞夫人对魏婴的态度,也就如上文这样,无所谓而已了。江枫眠抱回这个孩子的时候,既不会非常赞同,也不会坚决反对。


所以江枫眠并不认魏婴为义子,而只是收为首徒。同样是收养,江枫眠其人并不怎么看中身份门第,何况是友人的儿子。细细想去,便很难理解为什么不干脆收为义子,使魏无羡与江澄能放在同一位置,免得总是被不断地诬为家仆之子。原因就是虞夫人决然不喜。魏婴失去父母时年岁极小,父母的事几乎都不记得,抱到江家也才十岁,要说认义母,也不会太困难。遇上一些情况,比如温氏要求本家子弟往岐山的时候,义子也大可交差。只是虞夫人对其他孩子不会施与母性,江枫眠决知认了义子也无用,才只能不尴不尬收为首徒。但是无论如何,友人故去理当收养其子,总归是没什么可反对之处的。一件事该不该做,不能从有恩无恩的角度来看,要从施行者角度去看。不需要一个人多么行侠仗义,随便换一个普通人在江枫眠位置上,或者在少女即将被吊起来放血引妖兽的情境下,谁能不愿救,那只能参考论语里的对话:“于女安乎?”



“安。”“女安,则为之。”



道德绑架?不存在的。你高兴就好。


 


 


(如果一定要追问江枫眠对藏色是否有情,参照解读循环、影子的原则,蓝忘机在魏婴死后收养温苑,就是答案。但江枫眠还是在尽家庭责任,对虞夫人也不会没有亲情,只可惜性情终究不合,日子过得不和美而已。)


 


 


既然魏婴总归会回到江氏,账便可以继续算下去——也没有更多可算了。就算抛开仁义不救绵绵,人多手杂,妖兽被吸引过来后,能否逃生都是问题。即使仍然侥幸逃生,魏婴与江澄逃脱,以温晁的能耐,逃不出来。——江家子弟脱逃,温氏本家子弟死在洞里,江氏不覆灭,绝无可能,甚至后果也许更甚于原著。——再退一步,捏着鼻子把温晁救出来,回到原先的死循环中。——那这书中人物也没有半个能看了。


 


 


命运是不能讨价还价,也不能怪罪在哪一个人身上的。江氏受戮之祸,不能算在魏婴账上。


 


 


(但是从魏婴自己的角度而言,他的确是其中避无可避的一个引子,所以他自己应当也必然会怀有心结。这个观点,要放在后面分析蓝忘机的时候再一道讲。)


 


 


下面一笔,却要说到寡恩。


 


 


江澄确实是寡恩。最突出的体现就是温宁。


 


作者叙事并不加入自己的观点,完全是人物各自的视角,对于事情的轻重评价,我们不能被行文蒙蔽住。



江澄道:“你自己摘不摘的干净都成问题,还管他们什么下场,清理就清理,关你屁事!”


  ……


“我他妈才想活活抽死你!是,他们是帮过我们,可你怎么就不明白,现在温氏残党是众矢之的,无论什么人,姓温就是罪大恶极!而维护姓温的人,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所有人都恨温狗,恨不得他们死得越惨越好,谁护着他们就是在跟所有人作对,没有人会为他们说话,更不会有人为你说话!”



江澄是清醒的人。但是真要评价起来,只看加粗的那几个字就可以了。


 


 


温宁是帮过他。只是一个帮字。


 


 


同样是掉落一个烟头,烟头自己灭掉,或者烧毁半片森林,判刑绝不可能相同。我们既然论罪要看造成的影响,论恩自然更要看。沙漠里有人分给你一口水,和平常走路上送你一瓶水,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温宁是给出过帮助,这帮助操作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但当时情境下,他给的是沙漠里的一桶水。如果魏无羡不曾给他留下印象,回头连剖丹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江澄不可能还活着出监察寮。如果温宁不私下运出江氏夫妇的遗体,两个少年决计偷不出来。如果温情没有那样的医术,魏无羡想剖丹给江澄都没有门路。桩桩件件,于温宁都不是什么难事,救一个人,派人运两具遗体。但是桩桩件件,少任何一个关节,都不要再想有日后的云梦江氏。


不能因为温氏跋扈,所以温家一个懦弱的子弟伸出援手就是还债般的理所应当。换江澄在温宁的位置上,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但是这样一个人,江澄并不怎么承他的情。从睁眼到后来,他没有叫过温宁的名字,从始至终,或者不提,或者称呼都是温狗。


 


 


不记我负天下人,唯记天下人负我。


 


 


 


再提一件事。温宁不是被魏无羡抓到了才去救江澄运遗体的,他是自己去的。


 


温情出场就骂温宁:



“叫什么姐姐!我还没问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大包天?竟然还敢藏人!我刚才已经旁敲侧击问过了,难怪你忽然要去云梦那边!你吃了雄心豹子胆,这次谁给你的底气?温晁要是知道你干了什么还不得撕了你?他要是真的下决心要除掉谁,你以为我能拦得住?”


“……你忽然去又忽然走,温晁那边马上就丢了人,你以为温晁蠢到那个地步?他们迟早要搜到这里来的。这儿是我管辖的监察寮,而这儿是你的屋子,被人发现你藏了谁会是什么罪名?你好好想想!”



温宁是特意去云梦的。魏无羡不抓他,他也正打算帮忙。


书中几乎所有骂人的话都能搬另一处去说。祠堂那一夜,江澄骂魏无羡:



“你忘性真大。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人?那我就来提醒你吧。就是因为你逞英雄,救了你身边这位蓝二公子,整个莲花坞还有我爹娘都给你陪葬了。这样还不够,有了第一回,你还要来第二回,连温狗你都要救,拉上姐姐他们,你真是好伟大啊。更伟大的是,你还如此宽宏大量,带着这两位前来莲花坞。让温狗在我们家门前徘徊,让蓝二公子进来上香,存心给我、给他们找不痛快。”



不必往上翻了,我再说一遍:


 


桩桩件件,于温宁都不是什么难事,救一个人,派人运两具遗体。但是桩桩件件,少任何一个关节,都不要再想有日后的云梦江氏。


 


温宁从最初像江澄伸出援手到最后,确实也拉上他姐姐了。他为什么没有资格上莲花坞?为什么连躲在门口的资格都没有?光看江澄的话,觉得无言以对,但前前后后连起来想,只会觉得无可奈何。


 


观音庙一夜,金光瑶的台词:



苏悯善不过因为当年我记住了他的名字就能如此报我。而你,泽芜君,蓝宗主,照样和聂明玦一样容不下我,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我!”



温琼林不过因为当年魏无羡为他说了一句话就能如此报云梦江氏。……我不说了。


 


想到这里只会觉得,作者有时确实心狠,要将江澄的人设牺牲到如此地步,让他受苦,还要让读者对他根本同情不起来,如此之人之处。


 


 


但是,但是你会说,温宁毕竟是杀了金子轩啊。


 


 


这也是我想特别提出的一节。


 


 


魏无羡看到温宁杀金子勋的时候,原文说的是他满心茫然: 



魏无羡脸上的神色也是和他一样愣愣的。一时半会儿,他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怎么瞬息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不对。


不应该。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


 就算温宁已经被他催成了狂化状态,他也应该控制得了的。


明明一直以来都能完美控制住的。


他根本没想杀金子轩的。


他完全没有要杀金子轩的意思!只是在刚刚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没能控制住……忽然失控了!



温宁成为高阶凶尸之后,魏无羡是哪来的经验,说一直都是完美控制住的呢?


 


 


其实温宁此前只打了一仗。


“叛出江氏”的那一仗。



交涉失败,二人翻脸,大打出手。魏无羡纵凶尸温宁打中江澄一臂,折其一臂,江澄刺了魏无羡一剑。两败俱伤,各自口吐鲜血,痛骂对方离去,彻底撕破脸皮。


此战过后,江澄对外宣称:魏无羡叛逃家族,与众家公然为敌,云梦江氏已将其逐出,从此恩断义绝,划清界限。今后无论此人有何动作,一概与云梦江氏无关!


这一架打完之后,温宁亦因其凶悍狂躁的骇人表现,渐渐传出了个不大好听的诨名。


虽然被江澄捅中腹部,魏无羡却并不以为意,把肠子塞回腹部,还若无其事地驱使温宁去猎了几只恶灵,买了几大袋土豆回去。



温宁得名鬼将军,是从对战江澄开始。凶悍狂躁的骇人表现,无疑就是所谓催成狂化。但是这么吓人的高阶凶尸,也就是打折了江澄一只手。


 


他狂化状态没有心智,而只伤江澄一臂,完全出于魏无羡的意愿。这就是他认为自己能够完美操控的原因。


 


 


腹部中剑是个很有意思的梗。肚脐又叫神阙。下丹田也在腹部,有人说脐下三寸阴阳户,“俗人以生子,道人以生身。”中医认为关元、气海,神阙、命门等穴位也在下丹田。日本人表忠心剖腹,就是把腹部切开流尽肠子。修真之人不是不懂,腹部中剑,危险程度仅次于头颈部一击致命了。


 


 


(但是这个位置也耐人寻味。它表明下手之人一方面并无彻底杀心,因为不在头颈,也不在心肺,又表明一种实在的敌意,使人无法行动自如。宋岚审薛洋、晓星尘质问,都是捅在腹部。金凌报仇带点犹豫,还是捅在腹部。所有说不清楚的恩怨纠缠到一起,最终都是停留在一种让人将死不死的痛苦状态。)


 


 


我跟人说我手折了吊了三个月,也就算受伤,我跟人说我肠子流出来过,那得是老兵。


 


 


原文是这么评论的:



蓝忘机淡声道:“谁的身体被捅一剑,都撑不住。”


魏无羡道:“那可不一定,要是换了我上辈子的身体,吊着半截肠子都能自己塞回去再战三百场。”



(江东父老啊。我居然已经抛开常识用这么理论的方式论证哪个受伤更严重了。)


 


 


那我们看事后两人自己怎么评论的: 



喝了一口,江澄道:“上次的伤怎么样。”


 


魏无羡道:“早好了。”


 


江澄道:“嗯。”顿了顿,又道:“几天好的?”


 


魏无羡道:“不到七天,我跟你说过的,有温情在,不在话下。不过,你他妈还真捅。”


 


  江澄吃了一块藕,道:“是你先让他打碎我手臂的。你七天,我手臂吊了一个多月。


 


  魏无羡嘿然道:“不狠点怎么像?反正是左手,不妨碍你写字。伤筋动骨一百天,吊三个月也不嫌多。”



(po主不服非常不服,为什么我一个现代人,当初车祸手臂都吊了三个多月。)


 


 


至于七天,就算温情医术逆天伤口愈合速度惊人好了。但是七天就好,也不能改变腹部肠子流出来比折了手臂要严重的事实。


 


 


有些伤看似好得快其实也更严重,有些伤并不严重却更痛也好得更慢。但是不能因为更痛,就泯灭常识或者拒绝追本溯源。


 


 


 


……现在来看下一个锅。


 


有句话叫疏不间亲。云梦双杰最让人扼腕的一处,就是江澄被挑拨。


最初是虞夫人因为王灵娇以魏无羡为由头,给江澄留下“江氏之灾缘起魏无羡”的印象。


然后聂明玦否定温氏姐弟有恩一说,揭灭族之恨的伤疤,给江澄灌输了“温氏活该”的思想。再是金光善编排言论,坐实“魏无羡居功自傲不把家主放在眼里”的错觉。


最险恶的,却是金光善凭借传闻,向江澄强调“江枫眠偏爱魏婴”这种意见。


 


金光善自己就是对儿子不慈的人。生了不负责,好容易认下一个,纯然是利用。虞夫人对江澄说,你跟魏婴不一样,你将来是要做家主的人,别人将来不知在哪条阴沟里打滚。江澄亲口说,金光瑶到顶了也是送往迎来的家臣,与金子轩没法比。


 


 


 


潇洒不拘如江枫眠,能视魏长泽如兄弟好友,以至于让他有机会同自己倾慕之人接触。


温婉美善如江厌离,能说魏无羡与自己情逾手足,旁人辱他,于她而言,不是小事。


唯江澄频频受外人冷言恶语误导,迁怒魏婴及温氏姐弟,以至同室操戈,大义灭亲。


 


 


如果真要算账,魏婴受反噬而死与江澄带头围剿之间的关联程度,还远远不及江氏夫妇被杀与魏无羡救人之间的关联程度。


 


但是,江澄对魏无羡寡恩乃至受外人挑拨,可以视为情感复杂,对温氏姐弟寡恩在先仇恨温宁在后,可以视为家主职责限制。只是高下不在一两着棋,只有全盘连起来看,才能窥见心地性情之明暗。如果原本并非不仁不义,却总落得不仁不义的地步,可以说是被命运愚弄,却也可以说是头脑不清楚。


 


 


表面上看,江澄重建江氏,魏无羡似乎缺席。但是射日之征中江氏名声大噪,跻身四大家族,说全因魏婴,并不过分。以江氏当时的人手,要在射日之征中凭战斗力脱颖而出,绝不可能。尽人事绝不可能,魏无羡凭鬼道才做到。如果无人修鬼道,再给江氏十年,未必能还原当年气数,与江澄本人能力无关。崛起与巩固各有千秋,只是江澄做不了开头,魏婴做不了结尾,无需过分苛责。从表面上看,是魏婴后来叛出江氏,从家族来看,何尝不是江氏对魏婴这柄利器先用后弃。


 


 


 


 


 


……我本不欲将人情算得如此清楚,话说得如此绝。只是倘若有人由心疼江澄、认同江澄发展到仇恨忘羡二人,需要扭曲蓝忘机形象、给予魏婴非人待遇来求得心理平衡,在忘羡二人之间也加入自尊有损、关系不平衡、相处模式不健康等阻碍因素,便算得上是十分糊涂,十分自轻了。


 


 


 


最后一个问题。


按我的论证顺序,难道江澄就没有半点好处,半点难处。


他难处固然多。他时刻记得家主的职责。他视魏无羡为家人,在外便全力维护其安全。他跑出来引开温家修士那一瞬间是出于本能,可没有想过什么家主的职责,留得青山云云。他为金凌撑腰,斥资布置四百多张缚仙网。做江澄的家人,会得到他绝对的好,可是一旦是令他没有归属感的人,则会得到极彻底的冷漠,恩义能占的分量都有限。加上来自母亲的门第观念,让人唯有望江兴叹:秉性很好,可惜受的教育矛盾尖刻。他需要全然的归属、全面的骄傲、最大程度的安全感,才能完全释放好的那一面,如果你认为一部分的好便是好,不完整的事实也是事实。


 


 


江澄夜里去找魏无羡,和江澄建议让魏无羡给金凌取字,都是从江厌离嘴里说出来的。


 


 


这就完全可以有两种解读,一种是江澄确实刀子嘴豆腐心,对人好的一面轻易不肯流露,还有一种是江厌离为了拉近两人关系而说的善意的谎言。作者就是这么写了,两种可能都无法排除。


 


虞紫鸢爱江枫眠,又不能说,便披起尖酸傲气的外衣,这一点也影响到江澄。刀子嘴豆腐心可以认为是一种特色,却决不能认为是一种优点。由爱心起嗔心,由嗔复生恨,起起落落终归是看不破因果。如能明了何种果源于何种因,自然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魏无羡怒斥温逐流:



“笑话!凭什么你的知遇之恩,要别人来付出代价!



凭什么你的侠义,要别人来付出代价。


凭什么你对家人的好,要别人来付出代价。


这一句话,大概有人会想送给第四名,也有人想送给第五名。蝴蝶效应,人生在世一呼一吸,都难知会不会给别人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佛教说世人皆为罪恶生死凡夫,儒家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不能成圣人,便成禽兽,也还可五十笑百。只是有一些人尽力避免,另一些人明知可以避免也懒于避免。所以第四名虽然成绩一塌糊涂,还是第四,第五名虽然侥幸有一科及格,还是第五。


 


墨家反对儒家的“爱有差等”,因为以远近亲疏定亲近、关心程度,即如以自身为圆心画一组同心圆,五百里甸服,五百里侯服,五百里绥服,五百里要服,五百里荒服。那么照此推理,儒家的主张最终,不就是人最爱自己了吗: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我与子异,我不能兼爱。我爱邹人于越人,爱鲁人于邹人,爱我乡人于鲁人,爱我家人于乡人,爱我亲于我家人,爱我身于吾亲,以为近我也。击我则疾,击彼则不疾于我,我何故疾者之不拂,而不疾者之拂?故有我有杀彼以我,无杀我以利。”(《墨子·耕柱》)



但这种推断是一种妖魔化。江澄只关心自己的家人,也并不是最爱自己,但为什么如我们所见,江澄的做法也符合儒家所言爱有差等的人性,却不让人觉得近儒,也让人舒服不起来?


 


因为他在自己家人和其他人之间,给的爱是失衡的。


 


儒家说爱有差等,但同样也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认清自己的人性与弱小,同时也认清和理解他人的。但江澄受原生家庭的影响,他习惯的始终是“世界与我无关”。


 



江澄道:“憋死你活该。你就不应该强出头,不应该管这件破事。要是你最初没有动……


突然,江枫眠道:“江澄。”


江澄一愣,方知刚才说得过了,立即噤声。


江枫眠并无责备之色,但神情却由方才的平和转为凝肃了。他道:“你知道方才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吗?”


江澄低下头:“知道。”


魏无羡道:“他就是随口说说的气话罢了。”


看着江澄口不对心、略不服气的模样,江枫眠摇了摇头,道:“阿澄,有些话就算生气也不能乱说。说了,就代表你还是没明白云梦江氏的家训,没……”



江枫眠的教育,最终也没能彻底完成。江澄的这个人设,也就被以一种极其遗憾、极其彻底的方式牺牲掉了。处处都不能说不好,却刚好总是处处都差一点,用来烘托其他人物,对这个人物本身来说,是何等遗憾的一件事。


 


如果你说,江澄那个位置,换我我不能做得更好,我觉得未必。


 


恐怕很多人的人性,在一时一地,都会更接近魏无羡,所以凭年轻和一种“相信”去面对命运,受命运愚弄,甚至未必能像魏无羡一样回归。


 


但是那样一种做法,到最后,哪个更好,是个很复杂的判断。



写小说,心要诚,范儿要正,不能总想抖机灵

纳兰妙殊:

我的责编最近在四处寻找能签约的作者,跟星探找美女一样。


她一方面签成名作家,比如刘宇昆、马伯庸、冯唐、蒋方舟。昨天她跟我说她签了冯唐,我问,你觉得冯唐怎么样?


她说,他人很好玩的,改天咱们一起玩。


我(擦汗)说,算了。


她竟然说,我看到你在lof上写的那篇“众筹阉了冯唐”,哈哈哈哈。


我:那你还让我跟他……玩!


另一方面她也在努力发掘没成名的作者。有时她会问我,你看看这个作者的豆瓣文章,觉得写得怎么样?


这几天跟她反复聊过这个问题。


——注意,以下只针对小说,不包括同人文。看法非常私人。非常私人。非常私人(也就是我不会改变的意思)。


从网络上挖掘出的热门作者,如豆瓣红人,知乎红人,简书红人,问题在于,他们的小说有趣是有趣的,灵气也有,但网文痕迹太重。


网络文体的优点是:有意思,包袱又多又密集。因为网上的读者老爷都是很不耐烦的,两百字内还没抖出个包袱,人家就关页面不看了。


这让网络热度高的作者都特别善于讨好读者,隔两句话就让你嘻嘻一下。但这种文章印成书,就会觉得油滑肤浅,一页纸一页油似的。而且,这不是正经作者的路子。


这个可以作为作者的起步阶段,但应尽快摆脱这个阶段。


写小说,心要诚,范儿要正,不能总想抖机灵(天啦怎么押上韵了Orz)。


写豆瓣/知乎/简书/公众号红文跟写小说是不一样的。


作者要有“作者”的自觉与自尊。


 


——作者有责任让读者觉得愉悦(不是说只能写喜剧,精彩才是愉悦的来源),但不能为了故意讨读者喜欢,做小伏低,低到尘埃里,失去自己。


——“幽默”与“油滑”(故意咯吱人),“精彩”与“抖包袱”的区别,还是有很多作者和读者分不清。


说起来,总在网上写“红文”也容易被读者捧坏了。写个关于喵星人成精、说人话教铲屎官修洗衣机的故事,读者们一片喊好萌啊好可爱啊萌死了萌死了好治愈你写得太好了……是很萌,但是萌完了呢?


我的责编的感想是:在一个油滑被当做聪慧的时代,作者是多么容易就被读者的几个称赞迷惑淹没啊。


教学相长,作读相消。读者和作者们就在这种萌萌的治愈的美梦里,日渐幼稚下去,读的人懒得读“不萌”的,写的人也懒得写更深刻的了。


很多xx红人发在网上的原创小说,对人物的刻画仍停留在“贴标签”这个层面,主角配角都是扁平化的,导致很多故事还停留在天涯那些吐槽婆媳关系的热帖水平。这是另一种“范儿不正”。


太阳底下无新事,故事就那么多。“出轨”这种故事,庸人写出来就是八一八极品小三的贴子,大师写出来就是《包法利夫人》和《安娜卡列尼娜》。


让人叹息的是,我的责编说她有的同事说:这xx小说是很幼稚生硬,但这就是现状,大家都这么写,你那么严格要求的作家有几个?


(是做网红自拍吸粉开淘宝店,还是为了演好电影增肥毁容磨练演技争取奖项?)


记得两年前开个什么会,一位作家谈阿乙的小说,只说了一句:“我想,我们都要努力去找自己的‘窄门’。”


这是《圣经》的典。耶稣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唉……


还是那句感想:范儿要正。哪怕初级阶段难免写得粗糙,但那是正正经经写小说的架势。


说实话,“私淑”鲁迅汪曾祺、奥康纳、福克纳、塞林格,还是流潋紫、桐华、张嘉佳、风行水上……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阿乙老说他二十多岁才开始读书。但他一上手,那范儿就是正正的,完全不走弯路。这点太赞了。

给新人文手的一点建议

呀呀呀。

西红柿精:

0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给你沙司吃。


 


1 凡没有累计5w字完结作品的,都是新人文手。哪怕你已经写了50w,但分别属于500个坑掉的文,那你也是新人。

2 你之所以会弃坑,就是因为你知道你要写,但是不知道写什么。等你把你脑洞的东西都写完鸡血都用光又硬挤了三千字后,来,弃坑吧。

3 论大纲的重要性,至少让你知道要写什么,还有什么可写,接下来是什么,还能让你明晰文的结构。千万不要以为你小学、初中、高中的语文课都是废的。

4论大纲的重要性2,不得不承认,人把要做的事情分条列出的时候,确实更容易把它做完。

5 文笔和内容没有必然联系,但是好文笔能给烂故事贴一层金,烂文笔能把好故事剥一层皮。

6你错误的写作方式不是你炫耀、找存在感、和人找共同点的资本。同样,渣也不是。

7把你收藏夹里文段生成器、人名地名物品名生成器地址删了,你是文手,别说你取名废,谁天生也不是触。

8多听取建议,少关注吐槽,并不是所有评论你文的人都是大大,时刻留心那些以刷存在感、秀逼格、贬低他人来获取自我满足的可怜人。

9同样也不要以为自己很厉害。如果你已经这样想了,那我告诉你:如果你有你想象中的自己的十分之一厉害,你都不会这么想。

10还不要以为自己看了多少多少写作经验介绍、读了多少多少书就觉得自己会写文了,吃了一辈子饭也不见得就会做饭。

11在把旧的东西学到之前不要胡乱研究创新,开宗立派。巨人的肩膀再矮也比站在平地高。

12想的永远不要比懂得多,思而不学则殆也不是白说了几千年的。

13如果你不想去学,就不要想当然地写你不懂的东西,免得闹笑话。被人指出硬伤的时候一点都不好玩。

14自信些。如果你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文渣,那么别人在你的影响下很难觉得它好——但是不要过度,参见条目9。

15千万不要以为批评你的人才是为你好,夸奖你的人都是奉承和取悦你,原因有三:第一,他们不是,第二,参见条目8,第三,你远没达到值得奉承和取悦的水平。

16你有时间逛贴吧刷微博聊QQ煲剧补番好好好买买买烧烧烧prprpr拳打联盟狗脚踢部落猪,就是没时间打开文档口胡几句。



17干货1,脑子里得有点干货,有干货高冷叫高冷,没有就是傻逼,有干货中二叫中二,没有也是傻逼。


17.5干货是指你觉得有用的东西,可以到经典著作、专业学科著作和古籍里面去找找看。

18干货2,脑子里得有点干货,有干货不一定能开出好脑洞,但是没干货一定开不出来。

19 抄袭是让你的作品迅速low逼起来最有效的方法,别说什么“我抄的大作所以不low”,偷金偷针都是贼,还有那些说“我向xxx致敬 ”,“参考了xxx”的自己都摸摸良心,摸了良心再摸键盘。

20 你探求人生的意义,你揭露人性之恶,你窥探人类欲望的本质,你揭示信仰的价值,在这个无信仰的时代支撑起一片净土,你追求的是对黑暗现实最最尖刻辛辣的讽刺,可是你连个故事都说不好,说不完,甚至说不出。

21 文笔2,什么是烂文笔?凡病句错字词语乱用满天飞颇有小学语文改错题之风,说不明白一个事情的就是烂文笔。因此既然你有写文的打算,我就默认你文笔不烂。

22 文笔3,在“文笔不烂”、可以连句成篇并保证没有明显硬伤的前提下,谁一来就对你文笔发表评论的,不是没认真看,就是故意找喷点。

23 虽然世界上没有“不会制冷就不能评论冰箱”的道理,但还是会制冷而评论冰箱更有力量。

24 不要胡乱的嘲笑人,嘲笑那些批评起别人一套一套的结果自己动起手就萎的人除外。

25 把作品整个写完再修改,不然你永远写不完,尤其是听了人几句“我觉得”就回去大改小改的孩子注意了。

26 写文不是写作业,真特么没人逼你写。

27 醒醒吧,每天惦记着“没人看我就不写了”的孩子。

28 懒?很好,继续。不要紧的,真的,写文真的不重要。懒不是缺点,是萌点,甚至是优点,真的。不骗你。



29 除非你文笔烂(参见21)不要随便让别人帮你修改。第一,不论他多么大大多么厉害,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第二,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写成什么样自己满意,别人更不知道。第三,写文不是写作文,每个人喜好都不同。


30 请严格区分“我不喜欢”和“它不好”。


31 增补于3月9日:没有所谓“正确的写作方法”,但错误的肯定有,还不少。


32真正促使你能够写完一个故事的不是大纲,是“我知道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并且要把它讲出来”,但是,首先,你得把故事编出来。


33实在写不出来就别硬写了,去玩一会儿,开心些。又不靠它吃饭,留下不好的回忆多可惜。


34请严格区分“实在写不出来”和“懒”。


35勇敢的少年快去创造奇迹。


36脑洞来得快去得快又不想/没条件马上写的的请把它们记在固定的地方,攒多了再写。 
 
 
【条目之间一编辑就越隔越远怎么回事】 
 

入雪逢春的先行番外,一发完。

夕烧:

小蓝公子不怕狗,怕的是妹妹(X)


不是德国骨科!不是德国骨科!不是德国骨科!


这只是一颗你们想要的忘羡ABO paro定心丸!






P.S.这几天,忙!忙!忙!忙到连话都没力气讲........


      等我缓过神来,我们正篇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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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蓝玺行束发礼。


 


魏无羡前一阵子重获了金丹,兴奋之余拉着蓝忘机闭关双修了三个多月,等觉得满意了,愿意和夫君双双携手出关的时候,才被告知已经错过了长子的束发典礼。


 


蓝家的束发仪式极为讲究:从择选吉日,拟定来宾,准备祭祀先祖的供品,再由族内德高望重者引领进厅堂,最后家主亲自为其礼成,前期陆陆续续的准备就要大半年,也怪不得魏无羡一时情迷意乱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可笑他两辈子都曾臆想过夫君和儿子在束发典礼上的一大一小端方雅正、俊极雅极的模样,可最后耽误正事的罪魁祸首也是自己。


 


蓝玺这几日见魏无羡成天无精打采半歪在榻上,身后还时不时会被父亲塞上两个枕头,觉得爹爹可能还对没有赶上自己的束发礼无比介怀,因此便早早从蓝老先生处提前告退,像七八岁那样半披着头发歪腻在爹爹身边。蓝玺长得像极了他的父亲,可性子却是随了魏无羡,虽然在云深不知处是蓝家的子弟楷模,可一随着江澄回莲花坞的娘家,立马进入角色,成为威震云梦的小霸王。


 


魏无羡见儿子双手呈上自己制作的簪子,自然心领神会小崽子在想什么。他虽然没能出席蓝玺的束发礼,可蓝曦臣当时在蓝家子弟众目睽睽之下给蓝玺佩戴的玉簪却是魏无羡早在很多年前就亲自制作好的:通透雪白细腻的和田玉上嵌了一块切割细密而精致的红碧玺,两样宝物搭配得极为美观雅致,就连对魏无羡做什么事都极不满意的蓝启仁,对此玉簪也是溢美之词不绝于口。


 


他觉得心中好笑,便道:“你不用想着办法逗我,我没有耿耿于怀……你这样,还不如去逗你父亲。他才是真的失落,总后悔着没能牵着你的手,交到你伯伯那边去束发。”


 


蓝玺有许多面对魏无羡口不对心、事后发难的经验教训,他神思微转,道:“父亲出关后的第一个早晨便为我束过发了,我那时看他虽然神情肃穆,可眉眼间尽是笑意,不像是很难过的样子……”


 


魏无羡笑而不语。看来他和蓝忘机一样,还不想那么早告诉儿子,自己时隔多年又一次怀上了孩儿。


 


蓝玺见魏无羡脸色好转,心中却想,果然爹爹是想要为我束发,却不好意思明说的吧。于是,他再次将那玉簪捧到魏无羡面前,装模作样毕恭毕敬道:“孩儿给爹爹请安……”


 


魏无羡推不过他,只好慢悠悠直起身子,半卧在塌上尽己所能给蓝玺打理了头发。他本就不太会束发流程中的一拢一拈,和蓝忘机心意相通后更是全都放心扔给夫君去处理,许多年都没有一本正经钻研过头发该怎样打理才会比较好看了。


 


蓝玺其实对魏无羡束发的手艺是有童年阴影的,可为了能让爹爹一展笑颜,他并不在意头上那乱成一团的迷之凌乱。反正他美姿颜,还是个乾元,有的是资本,不怕人取笑他。


 


魏无羡自知手艺拙劣,可儿子却丝毫不嫌弃,原本就还挺不错的心情变得越发畅快起来了。他一乐,嘴上就想溜几句,便随口问道:“蓝小玺,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


 


上个月,蓝玺这一辈中年纪最大的蓝珏喜得贵子,魏无羡和蓝忘机出关后还特地带着儿子前去拜访过。蓝玺似乎很喜欢那位初生的小婴儿,抱了好久都不肯放手。


 


至于妹妹的话……


 


“妹妹有一个就够了……”蓝玺想了想又说:“还是弟弟比较可爱!”


 


魏无羡知道儿子理解有误,却不妨被吊起了八卦的心思,顺势问道:“蓝琞又怎么了?”


 


蓝琞是泽芜君的独女,去年觉醒的乾元。和蓝玺虽说是同龄的堂兄妹,如今也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一言一行却尽是蓝启仁那古板到几近迂腐的模样。


 


“没什么……”蓝玺望着镜子中看上去异常陌生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道:“我前几天送她去云梦求学,有外人在背地里说她坏话……还嘲讽她,说这样下去,没有坤泽会愿意和她结为道侣,她灵力也就永远只能停留在那个水准……”


 


蓝玺在魏无羡面前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很难收住,说了半天,魏无羡大概也听懂了不少人觉得蓝琞将来是不配做蓝家家主的。


 


毕竟,有那么一位惊为天人的蓝玺,一直都站在她身旁。


 


“那你最后怎么处理这件事的?”魏无羡问道。


 


蓝玺嘿然一笑,重新佩戴上先前自行摘下的抹额,道:“爹爹放心,孩儿没有出手伤人。”


 


魏无羡反而莫名地一阵心惊。


 


蓝玺不以为然哼了一声,道:“我当着那群臭小子的面,对蓝琞发誓——”


 


将来你做家主,我就做你的下属,像你父亲和我父亲一样。所以,闭嘴吧。谁说你不配做家主?谁都不能这么说,连你也不行。敢说就是找揍。






END







【忘羡】华胥梦(入雪逢春番外,一发完)

夕烧:

本来想延续原著香炉梗的,后来想想,还是设定简单些,给大家讲讲汪叽十三年里自欺欺人的梦境吧。








.起.


 


“你现在身上的这些东西,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蓝曦臣神色惨伤地走进宗庙,只见蓝忘机颓然跪坐在列祖列宗的排位之前,心似已灰之木,形如不系之舟。


 


他的身上残留着淡淡的酒气,眼底空荡荡的,徒然凝视着红烛光影,恍然道:“劳兄长挂心,无妨。”


 


暮溪山地洞中,他的坤泽对他说过,人这一辈子还能不受几次伤、留几个疤?这些东西虽然去不掉了,可它代表着自己曾经保护过一个人。而且那个被保护到的人,今后一定会记住自己了,这辈子都绝对忘不掉。


 


所以,他是不怕背上的戒鞭痕,胸口的铁烙印,留下终生印记的。


 


蓝曦臣握紧了拳头,面上微带厉色,道:“你也知道,魏公子已经死了。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的代价,吃尽的苦头,他都看不到,更不会记得!”


 


“我……并不以此为苦……”蓝忘机面对着宗庙中魏无羡的牌位喃喃细语,不知是在回答蓝曦臣的话,还是在说给已故的坤泽道侣听。


 


前几日,夷陵传来了魏无羡的死讯。


 


蓝忘机三年前强忍着三十三道戒鞭痕的痛楚,使得元神尽碎,重伤难行,至今尚未痊愈。他哀于无力亲自去乱葬岗确认事实,却也已然明白了自己与心之所属天人永隔。


 


不顾族中前辈长老的惩戒与指责,蓝忘机一意孤行和魏无羡的牌位拜了堂,独自饮尽了两杯合卺酒后,醉得人事不知。


 


及至醒转后,他才发现胸口多了一枚魏无羡曾经受过的烫伤纹,而宗庙的牌位上也多了一方蓝氏魏婴的灵位。


 


蓝忘机在此独自罚跪思过已近一个月了。


 


夜风泠泠,时近三更的云深不知处一片静谧。


 


蓝曦臣离开后不久,身后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一条小缝。那动作极轻,似是由气息推动,若不是一阵微风钻入内室引得长明灯影一阵飘忽,几难察觉竟有人已于无声处悄然潜入蓝氏祖堂之中。


 


蓝忘机起初以为兄长去而复返,可当他隐约闻到了那抹清甜的红莲香氛时,几乎不可置信地猛然转身往后望去。


 


恍若潜藏在深海一般的思念与爱恋掀起惊涛骇浪,撩拨着心跳,刮弄过背脊,连带着那具重压剧痛之下也挺直着地身躯发着抖、打着颤。


 


蓝忘机眼中依稀有泪光闪动,那双暗淡已久的浅色眸子像是被点燃一般,神色热恋而深沉地注视着眼前那身着一袭黑袍,负手而立的夜归人。


 


魏无羡的身形同当年初见一般丰神俊朗,可眉眼间却是无法掩饰的疲倦与悲伤。他站在蓝忘机的身前,沉默了一会儿,泫然道:“蓝湛,对不起。”


 


蓝忘机正想伸手去抱他,闻之突然一怔,悬在半空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黯然道:“你我之间,永远不必道谢与道歉……”


 


魏无羡一把握住蓝忘机还未完全收回的手,急声道:“……江澄虽然陪我演了场戏,但却是也伤得不轻……这些日子来音讯全无,实是一直昏迷着,在抱山散人那边疗伤……”


 


他的掌心温热而柔软,蓝忘机甫一被扣住便再也不愿意放手了。清清袅袅的红莲香氛顺着交握的姿势渗入到蓝忘机的肌理,如同融化了一颗冰封在雪山深谷的心,连带着麻痹的灵魂也渐渐苏醒了起来。


 


蓝忘机的目光灼热而温柔,缓缓释出的寒香气息暗流汹涌,他死死地盯着魏无羡,细语呢喃道:“魏婴……”


 


他的后背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殷红。素白的蓝家校服几乎每日都会因严苛的惩戒,使得旧伤崩裂而重新沾上一层厚重的血污。时间久了,根本没有办法洗净。


 


魏无羡单膝跪地,俯下身子轻轻抱住了蓝忘机。他伏在蓝忘机的肩头,看着那记忆中曾经丝滑柔腻的狰狞一片,只觉得心都快要疼碎了。


 


在抱山散人那里疗伤的时候,魏无羡终于回想起了三年前不夜天时的情景,也通过共情终于听清楚了蓝忘机守在他身边时说过的话。


 


第一次双修之时,他就该知道蓝忘机并不是因为什么深明大义,也不是执着于什么逢乱必出,仅仅只是因为喜欢自己,心悦于自己,才愿意与那时已经污名藉藉的自己行双修之礼。


 


蓝忘机先前从未被魏无羡这样紧紧地环抱过,他的心意时隔多年终于传达到了心上人的心中,自然欣喜万分。却因为经年累累重伤尚未痊愈,使得回应的动作缓慢而僵硬,极其不自然。


 


魏无羡轻轻按住蓝忘机咬着牙关缓缓拥上来的手臂,在他耳畔轻语道:“蓝湛,你别乱来……这样牵动伤口,会疼……”


 


蓝忘机摇摇头,刚想说已经是旧伤了,无妨,嘴唇却突然被怀中人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魏无羡眼睫微颤,心痛道:“我会心疼,不舍得……”


 


蓝忘机的心跳得飞快,眼眶里瞬间布满了数条血丝,却因为仍旧身处祖堂受着惩戒,不敢无礼造次,只得手指微蜷,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去吻魏无羡。


 


他还记得双修时与魏无羡亲吻时的感觉,就如同那疾风骤雨的进入一般,欲望一开始来得有多快,离别时消散得就有多彻底。


 


所以这次,他吻得很小心。


 


蓝忘机勾着魏无羡的舌尖舔舐、打旋、吮吸,像是要把所有的柔情与耐心全部献予缠绵。


 


魏无羡把蓝忘机万般不舍地搂在怀中,可他几乎没有吻技,也不知在情动时该如何控制气息,是以不一会儿便在蓝忘机的引导下渐渐从唇边溢出混合着喘息的声音。


 


他们是双修过的乾元与坤泽,又是心意相通的道侣,吻了不一会儿,气息便交融起来,如同赤焰烈火般将两人包围,情欲无处可逃。


 


魏无羡看着先前还脸色惨白的蓝忘机如今眉目中尽是宁静与餍足,又想到对方此刻是因为享受着与自己的亲吻而尽显欢愉,生理与心理上的快感不由使身体产生一阵阵的酥麻,脸上的潮红也愈显艳丽,动情道:“蓝湛,我喜欢你……我愿意接受在云深不知处的一切惩戒,只要能够永远和你在一起……”


 


蓝忘机再也顾不得身上的噬骨之痛,回抱住自己的道侣,一字一句郑重而庄严地答道:“我也是……”


 


 


.一.


 


魏无羡陪着蓝忘机在庙堂里跪了七天七夜,及至禁闭终了,他的双膝已被木板磨破出血,殷红的血液一层一层渗入木纹中,宛如红莲由地而生。


 


蓝忘机扶着魏无羡体力不支的身子,既知对方金丹尽失,却又一意孤行陪伴自己守到出关之日,只觉得又心疼又高兴,适才放松的手臂又骤然收紧,将魏无羡抱在自己怀中,牢牢贴在胸口。


 


初升的日光悠悠照进昏暗的祠堂,视线中牌位的字样也越照越清晰。


 


魏无羡见蓝忘机神情恍惚,便抚慰似的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暖暖的体温与淡淡的气息温润流转,仿佛瞬间便驱逐走了所有漫无尽头的黑暗与遗憾。


 


伸手撩起一块红布盖在自己的灵位上,魏无羡安慰道:“摘不下来的话,这样也挺好……就当我在你们蓝家,永远都是初嫁时的模样好了……等过个几十年,再由你亲自摘下,掀下红盖头的时候,你就想,我又嫁了你一回……”


 


蓝忘机金丹尚在,灵力充沛,修为也高,活过百年不在话下;可魏无羡修鬼道损心损形,常人之寿都未尝能享,更谈何能与蓝忘机相守终老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一直到出了宗庙祖堂,蓝忘机都像是还未缓过神来一般,涩然道:“你我双修之好,命定之姻,终有回天之术……”


 


魏无羡不置可否地笑笑,随即任由蓝忘机牵着手在云深不知处的白石小径上穿行一阵,来到了一处种满龙胆的幽僻小筑之前。


 


这是蓝家给魏无羡安排的秘密禁闭之所,从他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世上便再无云梦魏婴魏无羡,有的只是体弱气虚、常年养病、不宜见人的含光君坤泽道侣。


 


而蓝忘机则同二十几年前处置青蘅君一般,在静室禁足,闭关思过。每个月只能见自己的道侣一次,就在这座小筑里。


 


清风徐来,玉兰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屋前的簇簇龙胆花随风轻舞。


 


魏无羡用指腹轻轻在蓝忘机紧锁的眉头上抹了一下,故作轻松道:“其实这样也好……虽说是禁闭,但也算得上是一种保护。比起前些年来在乱葬岗日日夜夜遭围剿,这里已经是天上人间了……”


 


蓝忘机闻之轻垂眼帘,又释下七弦古琴,一曲忘羡清越悠扬,声声入太霞。


 


魏无羡枕在蓝忘机的膝上细细聆听,心思微动便回想起了那是许多年前暮溪山地洞中蓝湛为自己吟唱的曲子。他对这乐曲喜欢得紧,越听越觉得胸中情意激荡,连气息抑制不住地源源溢出都未曾发现。


 


蓝忘机见之眉宇微蹙,指间轻捻收了尾音,随即迅速覆琴上背,拦腰把魏无羡抱起,锁了木门就将人带进屋内。


 


 


 


 


一只小河蟹


 


 


 


 


 


蓝忘机温柔地抚了抚魏无羡的长发,辗转向下一寸一寸爱抚着怀中人光滑的肌肤。他几近痴迷地望着魏无羡毫无戒备的睡颜,随即流露出一丝不为人觉的微笑。


 


 


.二.


 


魏无羡的脸颊贴在蓝忘机的背脊,柔软的唇瓣沿着戒鞭痕的印记缓缓轻啄舔弄,每亲一口都能听到透过胸腔传来的有力心跳声。


 


他还记得初次在情潮初歇后亲吻这些伤痕的模样:一道道狰狞的疤、一层层粉色的新肉,是再轻柔的吻也带不走的痛,停在蓝忘机的记忆,留在魏无羡的心底。此后,他便养成了每次行房过后,沿着那三十三道戒鞭痕逐一亲吻的习惯。蓝忘机能够享受到,而他也甘之若饴的喜欢。


 


这一年来,魏无羡终日被禁闭在云深不知处的小筑中,寸步难行,着实无趣。每月除了一日与出关的蓝忘机相聚双修,一日和独子蓝玺亲昵玩闹,大把大把的时间都只能耗在重获金丹的修行上打发消遣。


 


修仙界近来倒也发生了不少事情,义城的悬案,金家的结盟,蓝忘机的幼子,人多口杂,众说纷纭。


 


但魏无羡和蓝忘机既已选择不问世事,便也不在意他人所想,旁人所言,执手栖居于那间幽闭的小筑,同栽桃树,埋酒几壶,守着稚子初长成,便觉岁月静好。


 


姑苏蓝氏虽然对魏无羡从来没有过什么好脸色,但看在蓝忘机和蓝玺的面上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年复一年严守秘密。


 


蓝玺满月的时候,云深不知处一时间更是少有的热闹。蓝忘机是家主的亲弟弟,蓝玺一出生便是直系小辈中辈分最为尊贵的长孙,蓝家嫡系子嗣的身份摆在那里,满月宴的排场自然颇为壮观。


 


魏无羡是修仙界的已死之人,必然是不能亲临现场的。蓝忘机彼时虽然几乎算得上是隐退,但毕竟早年所享的美名尚在,又因为双修得子之事疑点尤多,引得各路玄门仙首在云深不知处心怀鬼胎地齐聚一堂。


 


赴宴的三千修士都是许久未见蓝忘机,是以含光君一袭白衣抹额宛如谪仙般款款步入宴堂之时,所有人都被那份久违的霞姿月韵给震得鸦雀无声。


 


蓝忘机神情肃穆端庄,举止优雅从容。他微微俯首向在场的所有修士施了一礼后,便走到放置在一边的忘机琴旁,注入了些许灵力随手一挥,便有金声玉振之音。


 


流淌的婉妙华音渐渐传遍了云深不知处的每一个角落。


 


在场的所有人,哪怕是蓝曦臣都从未听过忘机琴演奏过玄门名曲以外的乐章。是以一曲绮情的《凤求凰》前奏适才轻捻而出,数人便已神思恍惚,沉醉其中而难以自拔。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魏无羡尚裸着身体窝在被褥之中,轻抚着枕边残存的温度,闻之粲然一笑。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终了,懂音律的,不懂音律的,却是都明白了蓝忘机的心思。这份深爱既热烈而执着,传言中那些性情不投、被迫成婚的说法瞬间不攻自破。就算含光君的道侣真的如坊间传闻那般,患的是譬如毁容、残疾之类难以见光的病,蓝忘机这辈子怕是也不以为意了。


 


一些暗中留情于含光君的名门坤泽不禁红了眼眶,就连贵为仙督道侣的秦愫也被蓝忘机的琴声所感,用帕子悄悄拭去了从眼角滚落的泪珠。


 


蓝忘机淡声道:“为了生下我儿,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积攒的灵力,之后更是大病一场,时下尚在卧床静养,未曾痊愈。”


 


此言一出,那些想着要一睹含光君眷侣真容的仙首,便也不好再开口了。


 


蓝曦臣见状,便微微一笑道:“今日既是贤侄的满月宴,诸位不都准备好了东西等着玺儿来抓吗,不如现在便开始出列吧。”


 


姑苏蓝家的抓阄礼素来包罗万象,是以许多仙首此次备的礼物便是陈列在抓阄案上的物什。


 


长桌上不久便金光银光闪成一片,众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各家备的礼物时,却见金光瑶在摆出了几枚指环与镯子后,从下属手中接过了从乱葬岗收缴而来的夷陵老祖遗物——随便。


 


一时间,诸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唯独江澄面色铁青,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夷陵老祖的另一遗物——陈情。


 


这两件夷陵老祖的遗物,谁不知是何等的名贵。倒也不是说这一剑一笛有多大的价值,重要的是这两样从乱葬岗收缴的战利品,实是这几年来彰显修仙世家实力的重要依据。


 


欧阳宗主哈哈哈地尴尬笑了几声,打圆场道:“两位宗主好大的手笔啊!小蓝公子真是何其有幸,能得此两样宝物!”


 


江澄凛然道:“蓝二的儿子若是选了其中任一,两样都归他所有又何妨?”


 


金光瑶点了点头,道:“只是,蓝玺小公子得拔得出这把剑来才好相赠。”


 


前些日子,兰陵等地就有传言:随便已然封剑,拒绝除却魏无羡以外的任何人使用。


 


金光瑶莞尔一笑,又道:“事实上,今日大宴之上,但凡有人能将随便出鞘,我便愿将此灵剑相赠于卿。”


 


蓝玺不一会儿便被奶娘抱了过来,小娃娃粉雕玉琢的,不哭也不闹,见着那么多陌生人,愣了小半会儿,竟是扯出一张完美无瑕的笑脸来,引得诸多仙首忍俊不禁。


 


蓝忘机从奶娘怀中小心接过长子,手势娴熟地将婴孩抱在怀里,柔声道:“我儿,但选无妨……”


 


蓝玺也不去瞧那桌上的琳琅满目,只笑着看他父亲的美眸,随即抬手往身边一指,嘴上咿咿呀呀,身形却丝毫不曾晃动。


 


众人顺着婴孩所指之处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若是蓝玺真的抽出了随便,岂不代表与魏无羡有着极大的渊源,难说将来会被不由分说扣上一个夷陵老祖重生的帽子。


 


蓝忘机却毫不在意地将儿子软软的小手牵在随便的剑穗上,不催促也不指点什么,只待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一大一小和一剑身上时,蓝玺轻轻一拉,一片宛如旭日初升的红光便闪耀了整个宴堂。


 


这下不仅仅是金光瑶,连江澄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蓝忘机一手稳稳抱着蓝玺,一手将随便小心护在胸前,向金光瑶颔首施礼道:“这把剑,便归我儿了。”


 


金光瑶尚未从惊异之情中缓过神来,碎碎念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原先并没有想到蓝玺抓阄会选出随便,也没有料到适才满月的婴孩竟能牵着剑穗抽出灵剑,更没有想到蓝忘机真的敢让独子去闯这个或为千夫指的险关,去拿蓝家嫡系长子的大好前途开玩笑。


 


金光瑶的计划瞬间落空了。他此次将随便出示并非真的想要针对蓝忘机和他的孩子,只是想趁此机会在名门仙首前郑重宣告随便封剑之事,顺便好旁敲侧击江澄对体内金丹有所怀疑。


 


金家的几位门徒见宗主神色有异,便有心急的修士上前一步扬声说道:“小蓝公子此举存疑颇多……”


 


话音未落,蓝忘机便轻弹剑柄,随便跃然煌煌出鞘,如破霜雪般的锐光再一次挑得满堂生辉。


 


江澄见状轻哼一声,道:“看来这破剑也没有像传说中那样为夷陵老祖而封。金宗主若是舍不得将随便相赠于小蓝公子,直说便是……”


 


蓝曦臣见金光瑶脸色尴尬,施礼打圆场道:“江宗主,阿瑶不是这个意思……”


 


江澄向蓝忘机深深看了一眼,随即亦将随便轻而易举地抽出剑鞘,甚至还特意在蓝玺面前挽了个魏无羡过去最拿手的剑花,引得冰雪可爱的小娃娃笑得花枝乱颤。


 


“小蓝公子既与随便有缘,结丹之后若执意御此剑修道,便来云梦习得心法吧。”


 


姑苏蓝氏的剑道可谓声名远扬,江澄所言实在是惹得在座的蓝家修士大为不快。只是蓝忘机闻之却并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将怀中肉肉的小身子轻轻颠了颠,淡声道:“一定。”


 


 


.结.


 


魏无羡接过蓝玺递来的温水,将雪白的帕子沾湿又拧干,轻轻柔柔地在蓝忘机脸上来回擦拭了几遍。


 


有阵阵啼哭声远远传来,蓝景仪在静室门口苦着脸,无奈哀求道:“魏前辈,蓝公子,二公子怎么哄都没用,思追快顶不住了……”


 


蓝玺瞥了眼案上空空的药碗,又叹了口气,看着魏无羡。


 


“别担心了,你父亲是有名的一杯倒,醉酒喝药是醒不了的,得靠你爹的偏方来治……”魏无羡脱下外袍扔在床头,和衣躺下后,又抬手指了指门外,吩咐道“你去外面帮忙吧……我先陪你父亲睡一会儿,弟弟就交给你了。”


 


蓝玺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爹爹放心,外面的事全交给孩儿料理便是。”


 


静室中点的灯有些昏,蓝玺布下屏风、合上门离开的瞬间,内间幽暗得仿若深夜。


 


 


 


 


一只迷你河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们白日里抱着瑿儿去宗祠正好瞧见那块蒙着红布的牌位,满月宴上你小儿子又抓了避尘,回想起蓝玺当年抓随便之事也非偶然……”


 


“梦里发生的事情,亦真亦幻,难怪你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蓝忘机嗯了一声,随即将被褥盖过魏无羡圆润的肩头,凑上去继续和他耳鬓厮磨。


 


今日是次子蓝瑿的满月宴。和蓝玺小时候比起来,他们的次子粘他父亲更多一些。被抱出来和宾客见面的时候,小婴孩搂着蓝忘机的脖颈不放手,嘟着小嘴往他端方雅正的父亲怀里钻。


 


及至抓阄的长桌摆满了物什,蓝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蓝忘机的怀抱,随手一抓便是他父亲的灵剑避尘。


 


魏无羡见之心道,两个小崽子果然是亲兄弟,各个都知道在大庭广众要挑双亲的佩剑,倒也真是给蓝家长脸……


 


其实蓝瑿刚出生不久,魏无羡便私下和蓝忘机让小儿子抓了阄。肉乎乎的小手迟疑片刻后,便一下一下摸着静室中备着的檀木药箱,爱不释手极了。


 


魏无羡盯着次子的浅色眸子琢磨片刻,乐道:“将来就算不修仙,做个卖药郎也不错……光凭这张脸,没生病的也得假装不舒服来搭讪,天天问咱家小儿子买药吃……”


 


蓝忘机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待魏无羡抬头看他时,却又一本正经地敛了神色。蓝玺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两位至亲,心中微叹一口气,慢条斯理道:“瑿儿喜歧黄之术,将来是要悬壶济世的。”


 


魏无羡抱着蓝瑿,举到蓝玺面前晃了晃,悠然道:“听见了吗?你的好哥哥可盼着你成为杏林圣手呢……”


 


言罢,魏无羡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蓝玺眨了眨眼睛,乐道:“你知道你尚未满月时,私下抓的那次阄抱了什么不放手吗?”


 


蓝玺尴尬地笑了笑,正了正抹额道:“江叔叔送的一口锅……”


 


魏无羡满意地点点头,轻笑道:“唉呀,没想到世家公子排行第一的蓝大公子人前仙风道骨的,人后居然十指沾满了阳春水窝在厨房里钻研庖厨之术……”


 


蓝玺不好拆穿他父亲的授意,只得嘿然笑了一声道:“去云梦进修剑道心法时,课业轻松,闲来无事时就随着莲花坞的厨娘习得不少……爹爹现在想喝莲藕排骨汤吗?”


 


从前魏无羡腹中饥饿,只能拉着蓝忘机往彩衣镇的菜馆跑。现在蓝玺厨艺精湛,还只做给至亲吃,魏无羡乐得享福。


 


“想喝莲藕排骨汤?”


 


蓝忘机见魏无羡沉浸在回忆中,笑得眉眼弯弯,又隐隐听见怀中人腹中作响,便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


 


魏无羡放软了身子依旧伏在蓝忘机胸口,哑声道:“我让蓝玺去哄弟弟了,让他歇一会儿吧,这一个月里哪天不是他亲自下厨……”


 


只是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了一阵疾风卷落英的沙沙响声。


 


几位守在外头的门生毕恭毕敬道:“蓝公子,含光君和魏前辈似乎还没有醒来……”


 


蓝玺其实早知他爹爹在屋内布下结界,若真有什么声响传出来才是奇怪。


他风度翩翩地回了一礼,声线又低又磁,躬身道:“辛苦你们了,后半夜我来守便是……”


 


内间和外间的屏风仍旧隔断在中央,融为一体的红莲寒香充盈了整个屋子。


 


蓝玺甫一进屋便心领神会往后又退了一步,面色波澜不惊地将食盒里热好的一盅汤取了出来,缓声道:“孩儿把汤食搁置在案上了,满月宴席间父亲便吩咐去炖的……”


 


魏无羡隐隐闻到了馥郁的肉香藕香,不禁满心欢喜,眼睛亮亮地直盯着蓝忘机看。他的情欲还没完全退散,在孩子面前怕毁了形象也不好多说话,只捧着蓝忘机的脸亲了又亲。


 


蓝忘机揉了揉魏无羡的头发,朗声又和蓝玺说了几句,便让长子把次子也抱过来,一家四口好其乐融融聚在一起吃个夜宵。


 


待蓝玺离开后,魏无羡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运起体内金丹之力,在静室之中又添了一个新的结界。


 


“差点忘了,云深不知处夜禁异香。”


 


蓝忘机微微颔首,随即撩开魏无羡散在耳边的头发,舌尖久久留恋在那小小的珠玉上。


 


一时间,清冽的莲香气息盖过了珍馐的藕香芬芳,翻腾暗涌起来。


 


蓝玺抱着尚在熟睡的蓝瑿,见父亲对自己隔空画的符咒迟迟未有应答,便决定守在门槛外头静候片刻。


 


夜风微凉,簌簌地卷着落叶漫天飘零飞扬。蓝玺灵力流转自然不觉得冷,可襁褓中的幼弟竟也丝毫不畏风寒,只轻轻发出咿咿呀呀的梦呓。


 


静室顷刻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响,蓝家长子默然看着符火的微光渐渐熄灭,站着又听了一会风声,才推了门慢慢走进静室中去。


 


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最是谐也。


 


 


 




END








进新的项目组啦,番外延迟那么久,还写得那么放飞自我,要鞠躬说抱歉!


嗯,其实本篇最初的脑洞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虽然后来写正文的时候被自行否决了,番外提一提还是可以的(X)


最后想说的就是,近来脑中都是孩子们的脑洞,然而并不知道该怎么写,毕竟不想喧宾夺主抢了忘羡的戏份(跪)


脑容量常年不够用嘤嘤嘤......

【忘羡】入雪逢春(ABO)-5

夕烧:

主线剧情基本沿用亲妈设定,我就填点OOC脑洞!




这次更新比较匆忙,但确实是尽力写了,希望大家依旧能够满意!


先前答应过大家这章有肉,因此特意赶了下剧情,字数也翻了个倍,够大家囤着慢慢看啦~


国庆快乐!!!




乾元-Alpha,坤泽-Omega,中庸-Beta


双修-标记,雨露期-发情期,清修丸-抑制剂






















.13.


 


伏魔洞内,魏无羡和蓝忘机四周的的凶尸包围圈已经不足一丈见方。


 


魏无羡掷出一把符咒,敏锐地感应到有危险,侧目一看,果然一只凶尸张牙舞爪向他扑来,随即一口咬上了他的小腿。他骂了一句,仓促间探入袖口,却不妨摸了个空,整颗心都猛地吊了起来。符咒已然耗尽,而自己尚未结丹之躯本就是透支着身体勉强御敌,被凶尸那么死命啃出个血洞,生命力仿佛都随着腿部汩汩溢出的鲜血流离了自己的身体。


 


蓝忘机注意到他这边危急,反手一扬便将那凶尸在瞬间裂成两半,腥臭殷红的血水立刻四处飞溅,将素白的蓝家校服染得一片狼藉。


 


魏无羡全身上下使不上力气,防御在周身的熊熊符火也早已燃烧殆尽,他身形略微一晃,蓝忘机便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握着他的手持续输送着灵力。


 


人的身体总有一个不能承受的极限,更何况莫玄羽这身体修为几近为零,魏无羡能以此肉体凡胎支撑如此之久已实属不易。他看了看腿上尚在刺痛流血的伤洞,忍不住想着,这下自己倒也是受过了蓝湛屠戮玄武时受过的伤,以后有机会坦诚相待再续前缘的话,难说还能慢慢摸着蓝忘机的小腿调笑一番道:“蓝湛!你看!这多像是命定道侣的落印呀。”


 


可是,他们真的还有这个机会吗?


 


避尘的剑光虽然依旧清亮明净,可受阴虎符控制的凶尸数以万计,时下打打杀杀已快有三个时辰,却仍旧未曾改变彼众我寡的劣势。蓝忘机就算灵力再充沛,修为再高深,也终有耗尽之时,到时候,又该如何保证两人能全身而退?


 


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魏无羡上辈子并不是没有经历过,也并不是没有化险为夷过,可如今,他却油然而生出两辈子都没有过的恐慌感。


 


他害怕了。


他害怕和蓝忘机之间被斩断的情缘尚未想好该如何再续,便再一次与之天人永隔。


他害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追求两辈子都想得到的人,就再一次让乱葬岗成为埋骨之处。


 


魏无羡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贪生怕死,他猛然一惊,手臂与腿脚不由自主地挥蹬,竟险些从蓝忘机稳稳当当的怀抱中挣脱开来。


 


刹那间,冰雨纷飞,尖叫连连。


 


“这是怎么回事?外面明明艳阳高照,这伏魔洞里怎么就突然冻得像下冰雹似的!”


 


“可是,景仪!我好像觉得洞里就在下雪,可为什么一点雪的影子都没看见呢!”


 


魏无羡心口吃了一痛,他瞥了一眼积落在肩上的点点霜花,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一抬头便看见蓝忘机那皑若千秋雪的苍白面容,以及双惨不忍睹的充血眼睛。


 


“魏婴……”


 


蓝忘机的声线几近哀求。


 


“不要放手……”


 


伏魔洞内冰川横生,魏无羡怔怔地看了看适才因为胡思乱想而从蓝忘机身上松开的双手,心思微转察觉到蓝湛气息中不可抑制的焦虑与悲伤,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十几年前暮溪山地洞觉醒之时也好,重生归来后的金鳞台遇刺之后也罢,那两场在魏无羡生死关头突降的大雪,竟都是虚浮在脑中的幻像,是从来都不曾出现过在这世上的虚无之景。


 


魏无羡当然知道蓝忘机修为高,却没有想到蓝湛在十几岁方觉醒为乾元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就已经强大到能够收放气息自如,幻化出绝对领域。


 


蓝忘机的气息偏寒,他人感之恍若骤然身处严冬腊月之中,唯独命定道侣才能一睹乾元所化万有幻像之真容。


 


魏无羡心中一阵感慨。


 


此次重生归来,他便留意到自己和蓝忘机间的双修契合度非寻常道侣所及:那些古籍中记载的罕见羁绊,他们竟全数吻合,有些甚至更胜一筹。他相信,自己和蓝忘机之间是真真正正存在良缘的。可这世上有缘无份的事情,魏无羡看多了,也看透了,并且自己上一辈子还亲身经历了一遭。魏无羡明白天道未必好轮回,只是此刻他和他乾元正并辔同道,不正是自己两辈子里内心都在渴求的东西吗?


 


他微闭双眸呜咽了一声,复又睁开双眼直视着蓝忘机充斥着悲痛之色的眸子,牢牢扣住对方的肩膀,涩然道:“我不放手。”


 


转瞬间,红莲如焰,如火燎原。


 


魏无羡将手匆忙插入蓝忘机的发间,动作似情人间的爱抚,又软又柔。他急着喊道:“蓝湛!你看着我!你听我说!我再也不会推开你,丢下你,抛下你!我舍不得留你一人独活……”


 


蓝忘机闻之微微一颤,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将脸颊贴上了魏无羡的脖颈边,深吸一口对方缓缓溢出的红莲气息,依恋满足得恍若久旱逢霖。


 


在旁伺机已久的青面鬼将抓住了这刹那间的空档,一边咆哮呐喊着吸引更多凶尸,一边挥舞着利爪自背后向蓝忘机的要害抡来,竟是想着要将其身首异处。


 


魏无羡被这一突袭惊得魂魄都像是要被生生撕裂开来。那鬼将速度太快,攻势太猛,蓝忘机此时已然躲避不及。魏无羡咬着牙一狠心,心思飞转时也不知高声念出了什么咒语,徒手便想要去劈开那几乎无刃不催的爪牙。


 


这一击无疑以卵击石,谁知千钧一发之际,那可削铜剁铁的鬼爪竟自行溃散开来,苍苍白骨须臾间化为齑粉,随风灰飞烟灭。


 


魏无羡惊魂未定,他看着那袭击蓝忘机的鬼将十方俱灭、如浴业火,而周身那些原本被阴虎符操控的尸群同样尽数没入那不知何起的炽炽烈焰中,随着火势的蔓延逐渐焚烧殆尽。


 


一声声呜呜嗷嗷如同初生婴儿般的啼哭声自洞口传来,一具周身暗红血淋淋的童男凶尸站在伏魔洞的石阶上,一左一右两只稚嫩的手掌上还燃着两团明灭闪烁的鬼火,正张开着手臂,索求怀抱一般颤颤巍巍向魏无羡和蓝忘机走来。


 


江澄的脸色青一块白一块,金凌喃喃道:“……天哪…...我从来没有见过,尚为赤子的乾元凶尸……”


 


所有看到它的人,心中都是同一个念头——这是什么东西?


 


这具仿佛从千里之外顷刻赶来支援的娇小凶尸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凶尸都不一样:不仅仅身形异常娇小,从头到脚更是沾满了猩红色的黏液,与其说是像从血池里刚爬出来,倒不如说像是刚从胎中坠地不久。


 


那具血尸摇摇晃晃地走着,脚蹈地处,如雪莲华步步生。暗红色的血从他的四肢和躯体滴滴答答落下,有意无意被沾到的几朵清莲瞬间被染得火红一片,如盛夏红莲般热烈而张扬。


 


他身上混合着凄厉无比怨气与冰冷极寒的阴气,随着他的靠近,仅存的凶尸开始蠕蠕后退,而一众仙门修士亦是被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蓝忘机胸口狂跳,他死死地盯着那具血尸,抱紧了怀中的魏无羡。


 


那血尸走到他们身前约一丈处便不再前行,只是用双手捂着眼睛,呜呜嘤嘤哭得比先前更响了。那声线又尖锐又刺耳,听得众人耳膜发震,纷纷转身捂耳。


 


魏无羡软着身子从蓝忘机怀抱中挣脱开来,他目光柔和,神色可亲,复又张开手臂慢慢将那又哭又叫的血尸拢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着婴孩的背脊,就像每一位舐犊情深的坤泽一般,慈爱而温柔。


 


“阿莹……”


 


魏无羡毫不犹豫地在那血尸的脸颊和后颈上各亲了一口。


 


“你救了你的父亲,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蓝忘机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走上前去一把抱住魏无羡和他们的孩子。


 


“阿莹……”


 


蓝忘机喃喃细语了一声,那血尸便仰头蹭了蹭他的脸颊,一抹就是一片血红。蓝忘机全然不以为意,就像是一位初为人父不知所措却又怀揣激动的乾元,重复着又念叨了几遍孩子的名字,在得到怀中小小一只不断的应答后,惊喜地将怀抱收得更牢了。仿佛他只要不收手,不松开怀抱,三个人便能一直这样相守着走下去。


 


魏无羡早就湿红了眼眶,他做梦都想和蓝忘机这样中间抱着个小的过日子,此后修仙得道也好,快意江湖也罢,哪怕闲云野鹤隐居农家,此生便也无怨无悔了。


 


“我们双修那时,正值季夏之月……”魏无羡小声在蓝忘机耳畔低语道:“那日送你归去后,我回到你带我去的那片山麓中又坐了一会儿……天色将歇,只觉得天上星河如瀑,地下腐草萋萋,好在尚有萤火微光,才不至于让我有种从那一条独木桥走到黑的感觉……”


 


魏无羡本觉得自己和那熙熙攘攘的阳关大道相隔千山万水,可那天,他和蓝忘机双修了,甚至还很有可能怀上蓝忘机的孩子。那是他的希望,是他继续好好活下去的信念与勇气。他想,两人即使并非两情相悦也没有关系,这世上唯有肉体的交合,才能让血脉有了相连相传的可能,那将是比任何精神层面都要强劲而恒久的羁绊与厮缠。


 


初次显怀的时候,魏无羡很高兴。那时他正着手给金凌做九瓣莲银铃,准备去镇上添置流苏穗子的时候,便思索着将来要给自己的孩子做什么辟邪挂件才好。


 


“说起来,最近喜事还真多。”


 


“你是说金子轩儿子的七日礼,还是上个月云深不知处藏书阁的落成观礼?”


 


魏无羡挑了挑眉,他出门前特意挑了一身白衣,因此即使和街头的攀谈者相隔不到一尺,也没有人能认得出他。


 


“可不是!泽芜君真的不容易啊,那么大一座百年仙府,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建得和原先一模一样,实属奇迹。”


 


“蓝家算双喜临门吧,落成礼结束后,蓝老先生还在藏书阁前亲赐了一位小辈的名字呢!”


 


“没错,这名字还不是随便取的!那位小辈虽然不是蓝家嫡系子嗣,可是出生时间赶在蓝家重振之际,因此名字中破例被带上了他那一辈嫡系才能用的玉字旁……唤作:蓝珏。”


 


“玉字旁的字本身就少,我看泽芜君和含光君一时也没有双修的人选,到时候有了孩子还不知道该怎么取名呢!”


 


魏无羡噫了一声,心想蓝家条条框框的规矩还真是细致入微,连取个名字都还有讲究。好吧,好吧,他腹中的孩子再怎么说也是蓝家嫡系,虽然已经对着肚子喊了好几声阿萤,换个谐音的字总是可以的吧。


 


人之水镜,见之莹然。


 


蓝忘机为人便像是清水明镜,孩子最后随不随他的性子还不知道,但先行在名字里许下如是期待,他大概会喜欢的吧?


 


金凌的生贺银铃很快便做好了,魏无羡闲着无事,便卧在伏魔洞里一边好生安着胎,一边思索着该给自己的娃做些什么生产前的准备。


 


近日他觉得身体怠倦,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又在市井中听到了些坤泽难产而死的故事,竟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随手在纸上画了几张符咒,琢磨了片刻,便咬破了指尖在腹部涂涂抹抹。满意了之后,又开始碎碎念叨着一些咒语,他神思专注,以至于温宁敲门半晌后推门进来给他送温情熬制的安胎汤药,都未曾发现有人进来了。


 


温宁哭笑不得,道:“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魏无羡念叨了有一阵子,正觉口干舌燥,看到汤汤水水也顾不得苦不苦便一仰脖全数饮尽,道:“这都是祈福的古咒语,祈愿我的魏小莹能平安健康地出生,希冀他能一辈子幸福如意。”


 


温宁虽然觉得有姐姐温情在,这些咒语权当锦上添花,但看着魏无羡兴致很高,便接着话继续问道:“可是公子你诵读了那么多个时辰,难道一直在重复咒语吗?”


 


魏无羡大手一挥,道:“我这又不是念佛经,才不需要反复诵读。除了刚才和你说的那些,这些咒语里还包括:希望我的蓝莹宝宝长大后要记得我的好。爹爹怀个胎多不容易、多危险呀,我可是已经做好了到时候万一难产,弃大保小的觉悟了……”


 


温宁被吓了一跳,忙道:“公子,你不会有事的!你和蓝公子的孩子也不会有事的!”


 


魏无羡恍若未闻,若有所思了一会儿,默默说道:“对啊,你提醒我了……蓝忘机诵读的佛经那可是天下第一好听,到时候得找人旁敲侧击下,让他为阿莹多诵几遍佛经祈福才好……”


 


温宁满是不解,惑道:“公子,金如兰小公子生日宴上,你不打算亲自告诉蓝公子……阿莹小公子的事吗?”


 


魏无羡舒展了下坐久了有些发麻的身体,懒洋洋答道:“当然不……就蓝忘机那性子,知道了还不得把我捆回云深不知处,好去尽他身为乾元的责任?不过,既然要麻烦他给孩子念经,我也得画符念咒与阿莹说说蓝湛这个人……”


 


温宁眼看着魏无羡刚刚站起身来,却立马又一屁股坐下,对着并不是特别明显的肚子复又絮絮叨叨起来。


 


“你爹我自然很了不起,可你父亲在外口碑似乎更好些……他这个人,等你出来就会知道有多强大了,但他有个坏毛病,什么事都喜欢独自一人默默扛,你好心好意去关心他吧,他还对你不理不睬的……但本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温宁默默转身走出了伏魔洞。


 


“你父亲他出生在修仙界极有名望的家族,还是嫡系子嗣,有钱,要什么就有什么,啥都不缺。他虽然待人冷冰冰的,但你是他儿子,长子,所以他就算不一定会真对我好,也有可能再去给你找几个新爹,可他将来一定会很爱你……所以,你长大之后,一定一定要记得,父亲有危难的时候,也要不顾一切冲到他身边去保护他。”


 


这些上辈子无足轻重的小事,魏无羡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当浑身浴血、化作怨灵十六载的蓝莹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才恍然明白,他们的孩子竟全数将那些话铭记于心。在乱葬岗安胎时许下的祈福符咒,竟化作那孩子的执念,纵然化作孤魂野鬼也甘愿守候着,并且希冀着能在灰飞烟灭前再见他的爹爹与父亲一面。


 


蓝莹停止了哭泣,又环顾四周见伏魔洞中一切杀戮渐渐止息,便扭动着身躯挣开魏无羡和蓝忘机的怀抱,笨拙地走向前去同两人拜了一拜。


 


随即,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取了身体中的精魂和生气,一下子瘫倒在地。蓝忘机眼疾手快将婴孩抱在怀里,灵力一阵疯狂倾注,却抑制不住血色的躯体如碎瓷般寸寸裂开。


 


蓝忘机双眼无神,喃喃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魏无羡嘴唇微颤,想说什么,然而,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蓝忘机深深低头,对着蓝莹哑声道:“我十三年来每次问灵,都是想着要带你回家……可我到最后,也只知汝名为莹,其余便再无得以应答,更无从知晓……”


 


无从知晓,那位一直默不作声在乱葬岗陪伴他问灵十三载的婴灵,竟是他的亲生孩儿。


 


只是,人鬼殊途。


就算蓝莹的魂魄被带回云深不知处,和那几坛天子笑一起深藏静室,仍旧是不能改变任何事的。


蓝忘机的情障早已扎根深处,他的孩子亲眼目睹了十三年,自然不愿日日得见父亲任由那些根须野蛮生长,为其束缚终身却甘之若饴。


 


这,便是诀别了。


 


血色的躯体蜷缩成一团,使得肉身碎裂得更快了,若他是个活人,想必是抱着身体,泪流满面。


 


微风起兮,笑语盈然。


有怨十六载未尝释怀者,今朝夙愿已了,便无悔堕入轮回之中。


 


伏魔洞内,一片死寂,连窃窃私语都听不到。


 


待到朝阳照常重新升起之时,蓝忘机和魏无羡依旧愣在那边,两双沾满血污的手,除了交叠捧着一把赤红的骨灰,什么都没有了。


 


 


.14.


 


魏无羡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的乱葬岗。


 


眼睁睁看着蓝莹在自己面前,为了救他和蓝忘机,灰飞烟灭又死了一次,让他只觉得,如同梦回上辈子血洗不夜天后,在伏魔洞中悠悠醒来时最苦痛而绝望的时刻。


 


好在,这次自己的身边还有蓝忘机。至少在把蓝莹骨灰尽数收尽香囊的时候,还有一个人默默在身后支撑着自己,并牵着他手持续注入温润缓和的灵力。


 


魏无羡太久没有那种身心重创后还有人守在自己身边的感觉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却在这口气松下来后,毫无征兆地向一侧歪了过去。


 


他真的已经乏力到站不稳了。


 


魏无羡中途在小船上醒来过一次,他那时舒舒服服地躺在蓝忘机的怀里,手中还拽着一条抹额。日光绕过船舷点点洒落在身上,又有蓝忘机冷清缠绵的冷香气息萦绕在侧,倒颇有一副烟波江上雪霁初晴的动人情致。他迷蒙着眼睛,只觉疲倦得连眨一下都费劲,好不容易把眼前事物看清楚了,却发现把他拥在怀里的人也还在闭目养神。


 


蓝忘机脸上的血污一块都没有擦,魏无羡看他面若冰雪的样子看习惯了,时下多了许多黑红色的血块,还真觉得骇人无比。他有点想给蓝湛擦一擦脸,又怕自己稍微一动就把那一向浅眠的人骤然惊醒,无奈之下突然视线转移,却见蓝忘机右手执着一块凝结着血块的手帕。于是,魏无羡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是干净清爽的——蓝忘机给他擦净了脸,可自己却还没能擦。


 


他们两人身处一叶扁舟,微风徐来,隐约还能听见身边另外几艘小船上的欢声笑语。这个时候,江澄应该和诸位仙首在筹谋后事,各家的小辈们却是聚在一起嬉戏玩闹,之所以没有第三个人在他们的这艘船上,除了不敢,更多的是不屑吧。


 


那些人都看见了,也都心知肚明,魏无羡和蓝忘机曾经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如果可以的话,魏无羡真想和蓝忘机纵此轻舟逃离世间,任凭江海涛涛寄余生。他连想都不敢想,泊舟靠岸后,有多少人会用鄙夷与唾弃的目光去看他们,又会有多少人会戳着蓝忘机的脊梁骨指责他竟与夷陵老祖有那么肮脏龌龊的肉体关系。


 


魏无羡这么越想越觉得心头压抑难忍,更何况他和蓝忘机之间的事情还没有个定论——蓝湛真的喜欢我吗?会不会恨我没能守住孩子?他真的不是出于双修的缘故想要对我负责任才对我那么好的吗?他真的可以不在意别人的污言碎语和那样不堪的我在一起吗?


 


其实他心中早已经有了那么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只是在没有听到蓝忘机亲口承认之前,他觉得那些臆想仿若海市蜃楼一般虚无缥缈。


 


只要蓝忘机点点头,魏无羡便愿意为他献上所有。可他若不愿,就算内心与身体的渴求再如何强烈,他都不允许自己伤害到蓝忘机。


 


魏无羡看了看蓝忘机虚搭在自己身上的手,那条用袖子边撕成、给他包扎一个小伤口的红色绷带,还好好地打着结,干干净净系在他左手之上。魏无羡看久了,看入神了,觉得倒还颇有几分月老红线的神韵。


 


说来也奇怪,那天从寒室出发去往乱葬岗时,泽芜君给自己捎来的一袭黑袍像是很久以前便准备好的一般。无论是布料的质地,还是剪裁的细节,都不像是一时半会儿从山下买来的成衣。尤其是袖口红色的边缘,甚是合魏无羡的心意。除了版型有点大,穿着的时候略显宽松,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新衣服了。


 


魏无羡一穿上就舍不得脱下来,当时心里还想着这身体过几年大概还能再长高些,那时穿着就能合身了。他心中又喜又疑:凡是蓝家人都穿得一身素白,这云深不知处中,到底是谁一本正经地终日披麻戴孝,实际又爱煞了这一袭黑袍?可他又不能真这么问,便换了个问法,道:“云深不知处中,可还有其他的黑袍……这身有些大了……”


 


蓝曦臣闻之目光一黯,道:“有……款式不同,可尺寸都是这一般大的,魏公子怕是再换一件,也不会合身的。”


 


魏无羡心中了然,看来蓝家当真是有一位喜欢穿黑袍的修士存在了。


 


蓝曦臣道:“魏公子若觉得此衣不合身,不想穿,便脱了吧……”


 


魏无羡抱紧了身体护住衣服,忙道:“要的,要穿的!魏婴谢过蓝宗主!”


 


蓝曦臣颔首回礼,又道:“若你不来穿,这件衣服怕是今年要在后山烧了……”


 


魏无羡尚沉浸在回忆之中,忽然觉得蓝忘机指尖微动,捏着他衣角一端,扯了扯。身边的寒香气息渐渐浓郁起来,魏无羡心知蓝忘机快醒了,却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他,索性敛了气息继续装睡。


 


蓝忘机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便是魏无羡熟睡的容颜。他微不可查地悄悄调节了坐姿,好让魏无羡枕得更舒服些,静默片刻,又轻车熟路地往魏无羡胸口处的一个内袋探去。


 


魏无羡心中大吃一惊,让他讶异的除了蓝湛那仿佛登徒子的举动,更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知道这件衣服最为隐秘的内袋藏于何处!


 


蓝忘机气息起伏绵延,似是在喃喃细语,却全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魏无羡只得屏息凝听,过了一小会儿,才意识到蓝忘机原来正手持着藏在自己怀里的蓝莹香囊,用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诵读着往生咒。蓝忘机的声线本就又低又磁,刻意压低了声调后更是听得人心尖发颤。


 


魏无羡闭着眼睛,一时只觉此声当是天上来,仿佛所有痴怨与迷惘都随着那摇摇晃晃的小舟渡到了远方。他觉得身心舒坦无比,于是枕着蓝忘机的臂膀,听着妙音梵唱,再次沉沉睡去。


 


而莲花坞,也快要到了。


 


 


.15.


 


魏无羡把脸埋在一簇茂密的枝叶里,好一会儿才朝下望去。


 


方才他边蹿边爬的时候眼眶就红了,语如今朝下看去,目光已经全然模糊了。


 


蓝忘机就站在这棵树下,一身白衣,没有提灯,可月光流转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那么皎洁明亮,如谪仙一般笼在淡淡的光晕中。他神色专注地看着魏无羡,又走近了几步,似乎想伸出手。


 


忽然之间,魏无羡脑中涌起了一股异常强烈的冲动。


 


他心中有个声音说:“像当年那样,再掉下去一次吧……如果他接住我,我就和他说,我想和你双修……”


 


魏无羡撒了手,蓝忘机便睁大了眼睛一个箭步抢上来,将人抱了个满怀。他看不到魏无羡的脸,魏无羡也看不到他的脸,可是不必去看,呼吸间都是两人相融在一起的清莲寒香。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蓝湛!”


 


蓝忘机的身体却似乎僵了僵,原本正要放到魏无羡背上的手,竟也生生收了回去。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江澄脸上血色全无,指着两人呵斥道:“魏无羡,你也敢带着这种乱七八糟的人在莲花坞里鬼混!”


 


魏无羡睡饱醒来后便已身处云梦客栈之中,那时他腹中饥饿,几乎都还没问清楚时下情况,便带着蓝忘机去熟悉的摊贩买饼吃。之后,他又突发奇想带蓝湛去看他来云梦后爬的第一棵树,是以全然不知,也没有想到,这位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会绝情至此。


 


他并不是那种没有自觉的人,也知道自己此生欠江家的太多,甫一听见江澄咆哮,也不想做任何辩解,便从蓝忘机身上跳下来准备走人。可当他听完江澄所说的全部内容,发现江澄并非仅仅针对他自己,反而对蓝忘机的恶意更明显一些。于是顿足,沉声道:“你倒是说清楚,谁是乱七八糟的人!你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如此侮辱世家名士,你的教养和礼数呢!”


 


江澄讥笑道:“世家名士?那你告诉我:是谁趁虚而入,在你雨露期和你强行交媾?他含光君修仙可修得真滋润,境界提不上去了,就跑到乱葬岗假装和你偶遇,骗你搞你,还弄大了肚子。不夜天时,是谁抛坤泽弃幼子,是哪位德高望重的仙首最先对你动的手,您老这记忆是都被狗吃掉了吗?”


 


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猝不及防的一记重拳打来,魏无羡又惊又怒,脱口喝道:“你给我闭嘴!”


 


江澄冷嘲热讽道:“闭嘴?这大晚上该闭嘴的是你们吧!你们爱去哪里淫乱就去哪里淫乱,爱找什么荒野之地增加乐趣就回你的乱葬岗去!凭什么在我的莲花坞不知检点,凭什么沾污我莲花坞的清净!”


 


魏无羡气得浑身都抖了起来,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回头去看身后蓝忘机的神色,心头怒火一窜,脑子一热,甩手飞出一道符篆,吼道:“你够了没有!”


 


江澄眼里爆出血丝,狞声道:“魏无羡!你不知好歹!要打便打!怕你们两个吗!”


 


谁知胡乱拆了几招,魏无羡突然瞥到不远处的江氏祠堂。一瞬间,仿佛被冰冷的瀑布当头浇中,他突然惊醒,自己这个江家罪人居然在江枫眠夫妇面前,攻击他们的儿子!


 


他眼前突然一阵忽明忽暗,脸上似有东西爬过,举手一模,便是满手的猩红。


 


伴随着阵阵头晕目眩,魏无羡吐了一大口鲜血坠到地上。


 


蓝忘机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急道:“魏婴!”


 


魏无羡目光涣散地看着眼前的人化作白雾一片,头痛欲裂地闭上了眼睛。


 


这几日他辗转迁徙习惯了,神思缥缈的时候也不知是醒着还是在梦中。他似乎看见了温宁理直气壮地站在江澄面前在说些什么,又好像看见蓝忘机把他抱上了船,还摘了些莲蓬放在身边不远处。


 


蓝忘机终于还是带他走了,魏无羡觉得高兴,下意识地搂着近在咫尺的腰肢,又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等到再无困意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两人已身处一间上好的厢房之中了。


 


魏无羡还是第一次从蓝忘机怀里醒过来,之前受伤的时候蓝忘机总会让他枕着胸口休息,可每次将醒之际,无不都是把魏无羡摆成标准的蓝氏睡姿,然后坐在他身边保持着一定距离待他起来。


 


蓝忘机的目光始终留恋在魏无羡的脸上,他眉峰凝聚着,神色疲惫不堪,脸色也无比苍白,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一般,愣愣地看着魏无羡,久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魏无羡眼皮跳了跳,他知道江澄先前的话过于歹毒,毕竟,姑苏蓝氏是“雅正”的名门世家,含光君也从未被人指着鼻子斥责过诸如“淫乱”、“不知检点”、“乱七八糟”。


 


可他又不想蓝忘机真的和江澄大打出手拼个你死我活,本以为,本期望着,蓝忘机不会把那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但实际情况是,蓝忘机看上去在意极了。


 


魏无羡想用自己最擅长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关,可又怕强行调笑陷入尴尬,只好尴尬地问道:“含光君,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这话题合情合理,蓝忘机配合地接了,道:“云萍城,你先前说过想去看看的。”


 


魏无羡揉了揉后脑,想起蓝忘机所说的“先前”还要追溯到刚从金光瑶寝殿纸片人中抽出魂来的时候。他和蓝忘机具体说过那份房契地契,云梦又离这边近,估计蓝湛寻思着一时没有去处,便来了此地吧。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只是蓝忘机牢牢将魏无羡圈在怀中的手,全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魏无羡心中疑惑颇多,却也知蓝忘机此时心绪颇不安宁,生怕一不小心问了不该问的话,便会引得他厌烦自己。暮溪山屠戮玄武前的教训,他记得不能再清楚了。


 


两人到底是怎么从莲花坞里出来的?是不是真的和江澄打起来了?还有没有别的人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蓝忘机依旧闭口不言。


 


魏无羡实在是受不了这种相顾无言的气氛了,于是斟酌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蓝湛,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他虽然急于求解,可毕竟刚醒不久,身子还虚着,因此说出来的话没有什么力气,语势很平。话音刚落,又不妨泛起一阵困意,眼眸中刹时水汽充盈,让他忍不住抬起手拭去点点泪花。


 


蓝忘机只觉一盆冷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魏无羡在他眼中,时下全然是一副声泪俱下,又悲伤又失望的样子。有什么话要说吗?他是在质问自己的意思吗?


 


蓝忘机的心思,自从魏无羡醒来,便全部停留在了江澄所言之事:那些过往虽然全非他本意而为之,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不假。他在魏无羡雨露期无力抵抗之时同他行双修之礼是实,假装在夷陵市集偶遇魏无羡亦有其事,不夜天城率先拔剑出鞘更是人尽皆知无可辩驳;可他忍不住对魏无羡的身体落印是因为爱他,御剑千里徘徊于夷陵与姑苏之间只求一见是因为担心他,而不夜天率先抽出避尘的原因,仅仅只是想要斩断那支催生魔音的鬼笛陈情,以恐魏无羡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又怎么舍得去伤他害他要夺他性命呢?


 


蓝忘机心口一阵抽痛,原本下定决心再也不放开的手也生生被抽去了力气。他从金鳞台下来之后,便昼夜不歇地照顾着魏无羡;此后乱葬岗一役,更是透支着身体勉强支撑;好不容易到了云梦歇脚之处,可尚未来得及闭眼休息,却又不得不北上云萍城。更不提期间,为魏无羡疗伤之劳心,为蓝莹与金丹之事伤神。


 


他真的是快撑不住了。


 


魏无羡和蓝忘机的双修羁绊在近日并肩同道时又深了几份,蓝忘机时下绝望得几近奔溃,他又如何逃脱得了与之俱来的苦痛?于是,他下意识地慢慢弓起身体,翻了个身,刚觉得这样侧身卧床会比较舒服时,心口冷不防又是一波万箭穿心。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蜷缩成一团的背影,涩然道:“你……果真也觉得我是如此待你?”


 


魏无羡愣了愣,他尚未反应过来蓝忘机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排山倒海之势让他几乎无力抵抗。


 


蓝忘机的呼吸凌乱而急促,他整个人压在魏无羡身上,用半强迫的姿势将怀中人抱紧,沙哑着声音,在魏无羡耳畔道:“…..你先不要回答。”


 


魏无羡自然发不出声音。


 


蓝忘机凄然道:“不要回答……让我再抱一会儿……”


 


魏无羡觉得蓝忘机的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着,给他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感觉。


 


他们的胸膛彼此紧密相贴,两颗心明明避无可避,却为什么总是不能走到一起呢?


 


不知这样抱了多久,魏无羡的肚子终于非常及时地叫了一声。他先前还在云梦吃了三个饼,至今也耐不住腹中饥饿,何况蓝忘机。他挣开了蓝忘机的怀抱,身手敏捷地先披上了那件叠在他脚边的黑袍,随即直冲门口,一声喝道:“老板娘,烦请送些饭菜来!”


 


魏无羡被蓝忘机的异常举止弄得怕了,却也隐隐明白了蓝忘机想问的话,和他近日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似有同解。他潜意识觉得,如果他现在走出了这间屋子的小门,很多事情或许便会变得面目全非。


 


老板娘很快便笑盈盈地端着饭菜进了屋。


 


魏无羡脸色诧异,疑道:“有酒?”


 


老板娘点点头,道:“那位白衣公子先前吩咐过的,如需用膳,就要给您备上我们云萍城最好的陈酿。”


 


那酒既是蓝忘机的心意,魏无羡反而不好推脱了。他今日原本并没有喝酒的心思,只想着有诸多话要和蓝忘机说,对清醒的、未有沾酒的蓝忘机说。


 


魏无羡只好先向老板娘道了谢,送她出门后,又转身柔声道:“蓝湛,先吃点东西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蓝忘机竟早已坐到桌前,甚至还自行斟了一杯酒,端起来仰头一口饮尽。


 


魏无羡忙将酒壶从他手中夺过。


 


蓝忘机立刻进入了醉酒的状态,清清泠泠的寒香掺杂着醇厚的陈酿芬芳,缠缠绵绵充盈了整间屋子,叫魏无羡不由脸色绯红,一颗心砰砰乱跳。


 


先前从云梦树上坠下来的时候,魏无羡便已忍不住想和蓝忘机双修交合。时下不知是被蓝忘机气息所激,还是内心抑制不住的冲动使然,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坐到蓝忘机怀里,伸出一手,轻轻勾起了蓝忘机的下巴,轻声道:“蓝湛,我喜欢你,我要吻你了。”


 








一只小河蟹










魏无羡懵懵然坐着,简直不能相信方才发生的事情。沉默了半晌,缓缓道:“蓝湛……你酒醒了吗?”


 


蓝忘机远远地坐在木塌边缘,低声道:“……嗯。”


 


魏无羡觉得仿佛有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他脸上,打得他耳鸣心悸,天旋地转。


 


蓝湛醒了,虽说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酒醒的,可他现在这个反应,便是说明,刚才两情相悦才能做的事,清醒的蓝忘机是不愿意和自己继续下去的。


 


魏无羡觉得自己在一场柔情万千的旖旎美梦中又做了一个噩梦,胡乱穿上衣服后便夺门而出。他不知道时下该如何面对蓝忘机,斟酌万千,才谨慎地道:“蓝湛……我想先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议。”


 


他反手给蓝忘机关上了门,随即蹬上走道木窗的窗棂,一跃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在客栈外的一条街道上。


 


夜已深,街上无人,魏无羡一个人发足狂奔,却不知何处是归途。


 


一股无与伦比的后悔涌上心头。


 


可魏无羡不知道的是,蓝忘机至始至终都是清醒着的。他的乾元不愿意做的事,仅仅只是怕再次强行的双修之术伤了魏无羡的身体。


 


正如魏无羡先前所忧蓝忘机那一般。


 


 


TBC






番外里蓝大和舅舅不是一对,我想表达的只是魏无羡把云梦当娘家,抱歉让大家空欢喜一场了......


至于为什么舅舅总是亲自来接他侄子去云梦玩,一方面是因为他傲娇想见师兄(师兄终日闭关云深不知处),另一方面蓝玺是唯一敢接近他爱犬的人,两人和狗一起玩得开心了,真想把蓝家小玺抱回家当儿子养......




(PS:本篇和番外的cp只有忘羡,以后可能还会有长子和某位尚未出场的神秘人物调个情......)

【忘羡】入雪逢春(ABO)-4

夕烧:

主线剧情基本沿用亲妈设定,我就填点OOC脑洞!




抱歉!这几天非常忙!先前的回复都看到了,慢慢都会回复!谢谢大家的支持!




乾元-Alpha,坤泽-Omega,中庸-Beta




双修-标记,雨露期-发情期,清修丸-抑制剂












.10.


 


魏无羡平躺在塌上乱抓一通,四天四夜,他仍处于昏迷尚未醒来。蓝忘机一直守在他身边,抹额、袖子、衣襟被抓得皱皱巴巴,待人呼吸均匀、脉搏和缓,才松下一口气,准备起身。


 


谁知,魏无羡一手又猛然抓住了他,死死地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喊道:“我跟你走,快把我带回你家去!”


 


喊出了这一声后,魏无羡像是把自己喊醒了,他慢慢睁开双眼,又颤了颤眼睫,这才发现他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蓝忘机从怀里取出手帕,给他慢慢擦去脸上蜿蜒泪痕,抬眼却见魏无羡仍处于绵长的失神中难以自拔。


 


他稍微舒展了下身体,随即动作幅度慢慢加大,可脸色却越发苍白透明起来。蓝忘机这几日昼夜不歇地照顾他,还用上不少蓝氏上品丹药,再三确认过魏无羡的伤口与恶诅已无大碍,见他如此疼痛难受得模样,不禁紧锁起了眉头。


 


谁知魏无羡见他忧容再起,竟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收到了惊吓一般,猛地搭上了他的脉门,悚然到:“蓝湛!!!”


 


魏无羡深知自己的这具身体要在短短四日之内将伤势恢复至九成几乎天方夜谭,想到共情中泽芜君所言,蓝忘机曾在暮溪山地洞中不惜损伤元神施救于己,吓得当即以为昨日再现。


 


他痛,他怕,他难受。他觉得自己把蓝忘机捧在心尖上都怕摔碎了,怎么舍得让蓝忘机自损元神来救自己。


 


这不值得,魏婴他不配。


 


蓝忘机不知魏无羡所想,只是安然地看着重伤初愈的人满脸凝重地又摸自己脉门,又挣扎起来听自己心跳的,便淡声道:“你躺着,我没事。”


 


魏无羡心头微微释然,他知蓝忘机此番无恙,更从刚才的搭脉诊断中得知,如今蓝湛的修为已绝非往日可比,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许久,他缓慢地抬起手,轻轻覆在蓝忘机的手背上,小声道:“蓝湛,抱抱我。”


 


蓝忘机俯下身来,隔着衣物与他肢体相缠。两个人的气息相融相和,袅袅娜娜充盈了一室。魏无羡只觉得心底细雪汹涌,深宵残梦,一时竟化作莲塘花初。


 


他终于明白了,也终于在挥开三千世界的过眼云烟后,渐渐回想起魂兮归来前后自己对蓝忘机的心意。


 


情不知所起于年少翩翩,然济世之心尚未博施,剑花便已凋零熄灭。


 


白骨为道,御尸而行。


别君三月再见之时,竟已乘云行泥、栖宿陌路。


 


含光君雅正高洁,而他魔道缠身、骨髓里都渗着邪气。魏无羡再也不敢与蓝忘机深交,对他避退三舍,对他视而不见。他情愿恶言以待让蓝忘机对他失望至极,也不愿让他面对自己金丹尽失的真相迎风惜叹。


 


可笑的是,他虽极力让蓝忘机去忘记那个曾经天涯仗剑的自己,却又在对方投来惦念的目光时如沐春风,甚至在情热汹涌之际都能坦然卸下所有防备,献上身为坤泽的所有。


 


魏无羡从来都是喜欢蓝忘机的,所以他才能欣然接受誓不双修的自己与蓝忘机翻云覆雨,所以他才愿意佯装意外含物自捣冲破腔体,暗中期待天赐麟儿,来为他的乾元蓝忘机孕育新生。


 


只是这份喜欢隐藏得太深,深到连魏无羡自己都快要忘记那个重要的秘密。


 


魏无羡抬起手抚上蓝忘机的脸颊,直直地注视着那双宛若琉璃的淡色眸子,他有很多话想对蓝忘机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想请你原谅我前世的罪行。


我想和你天天双修夜夜缠绵。


我想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去孕育一个孩子。


我只想和你夜猎,我只想和你修仙,我只想和你偕老。


所以,你怎么想?


你会推开我吗?你会不理我吗?你会爱我吗?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他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勇气,正想开口说话,却突然被一缕彻骨的寒香激得全身一抖。这气息虽无恶意也没有杀气,甚至和蓝忘机的味道还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可魏无羡却觉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杠在胸口。


 


蓝忘机突然间松开了怀抱,魏无羡的心也随之一沉,心绪难安间差点忘记了呼吸。


 


须臾,屏风后转来一人,清煦温雅,款款温柔,正是蓝家家主泽芜君。


 


 


.11.


 


下了山道,上了小路,魏无羡默然走在蓝忘机身边。


 


方才他一时激动,险些不顾一切地告白,然而蓝曦臣的突然出现使得自己脑内顿时清醒了许多:时下局势未定,而夷陵又出现了异动情况,若不是蓝忘机将他私藏在泽芜君寒室的别院里疗伤,歪打正着在家主面前证明了清白,只恐怕世上再无蓝氏双璧了。


 


魏无羡还是第一次见到蓝曦臣那么凝重的模样,辞行前他黯然问蓝忘机这是何苦,如若此番魏公子仍旧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你又该让兄长如何来保你?


 


蓝忘机却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信”,随即正对着泽芜君,深深一礼。


 


蓝曦臣似是早就知道了蓝忘机的决定,他并没有那么惊讶,只是眼眶隐隐含有泪光。末了,他转向魏无羡肃然道:“我知此行凶险万分、前途未卜,但也请记得,云深不知处无论如何都会等待着你们的回来……”他直直地看着魏无羡,神色严正,又道:“两个人,一起回来。”


 


魏无羡惊得睁大了眼睛。


 


云深不知处渐行渐远。蓝忘机见魏无羡一路病恹恹的,几乎没怎么说话,便避开受伤的位置伸出手,抱着他的腰,轻轻将他放在了小苹果的背上。


 


魏无羡从先前的失神中缓过神来,时下他坐得舒服,又突然想到了幼年时模糊的往事,便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将牵绳递给蓝忘机。


 


小道山花烂漫,微风袭来,花瓣便随之轻舞飞扬,而身旁一人,白衣胜雪,光芒万丈。


 


蓝忘机依言把小苹果的缰绳牵了起来,握在手里,却听见魏无羡小声呢喃着什么。他转过头去看那满眼飘飘然的人,却不妨对方伸出手来,轻柔地为他拂去发间的一瓣落花。


 


魏无羡回想起了幼时一家三口挤在山间小路里慢慢行走的时光:他的父亲也是沉默的性子,不爱说话,也很少展颜欢笑。他的母亲见状,便会微笑着给自己一个眼神。他那时总坐在父亲的肩头,得到母亲许可后便放肆地抓抓揉揉、扑腾呜咽,来逗他父亲开心。


 


蓝忘机的肩头,本也是可以坐上那么一个小的。


 


如果当年没有不夜天的意外,那孩子时下也该成束发礼了。魏无羡打理头发只会捋顺后再用红绳打结,可蓝忘机却精于此道。


 


魏无羡想着,如果清晨睁开眼睛就能够侧卧在榻上看蓝忘机为孩子精心束发,该是如何温馨的画面。重生归来后,他看过无数次蓝忘机打理青丝的模样,一梳一结间都自成风流。他想,他们的孩子也要随着喜用簪的蓝家学束发,如果他爱穿白袍就佩乌木发簪,如果他喜服黑衣便择白玉发簪,和他的乾元父亲一样将余发散落下垂,丰神俊朗,优雅从容。


 


二人为防走大路遇见搜查的修士,挑的都是僻远的乡野小道。行了一日,魏无羡微感疲倦口渴,恰见路旁有一户农家,蓝忘机便勒住了小苹果。


 


屋内主人并不在,魏无羡走进去东瞧瞧西看看相中一个甜瓜,刚准备取出银钱放在桌上自便时,却听见墙外传来了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魏无羡一听见脚步声,立即抓住机会将蓝忘机扑进稻草堆之后。其实他在寒室小筑最为动情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如今这一扑,恰好把蓝忘机整个人压倒在软软的稻草堆上,半强迫的姿势,幕天席地的畅快,让他油然而生一种发自本能的兴奋感。他窝进蓝忘机的怀里,脸颊贴着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服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聆听着那坚强有力的心跳声,觉得满心都是不可言说的窃喜与餍足。


 


一个女声遥遥传来,道:“二哥哥,辛苦啦。”


 


蓝忘机闻声微微一怔。


 


一个男声笑道:“夫人辛苦,我不会哄孩子,每次弄醒他,还不是你来抱。”


 


魏无羡笑盈盈地对蓝忘机眨了下左眼,低声道:“真巧,这户男主人也是个‘二哥哥’。”


 


这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两人似是出门归来,抱着睡着的孩子正准备小憩片刻。


 


蓝忘机目光沉沉扫了魏无羡一眼,随即扭过头去。


 


魏无羡心头一酥,趴到他耳边,用只能让彼此听见的音量与气息浓度,一边又轻又软地喊了七八声“蓝二哥哥”,一边持续散发出诱人香甜的清莲芬芳。


 


妻子把孩子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摇晃,一边说:“二哥哥,你看羡羡天生一张笑脸,就会盯着人笑,可是不知为什么不怎么爱说话,长大也不知道会活泼点还是安静点的性子……”


 


丈夫柔声道:“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怎样都好。”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魏无羡,抬手帮他拂去发间细小的一根稻草,声线又低又磁小声道:“羡羡。”


 


魏无羡闻言笑容一凝,他尴尬地松开了些怀抱,不想被蓝忘机发现光凭呢喃细语就能让他下身起了反应。


 


这时,那少妇突然叹了一口气,道:“此次回来后,我们也不能带着羡羡出远门了……听说夷陵老祖回来了,我有点害怕。”


 


魏无羡:“……”


 


丈夫亦是唏嘘道:“夷陵老祖凶残暴戾,可坊间传言:不夜天那次他虽然屠杀了三千修士,却也付出了亡夫丧子的代价……只盼他晓得冤有头、债有主,报仇雪恨也要去找那些害死他挚爱与骨肉的仙首,莫要祸害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家。”


 


魏无羡惊得险些抑制不住尖叫起来,他甫一听见“丧子”一词便觉得脑内一片轰鸣,以至于之后那对小夫妻又说了什么,全都听不见了。他一把推开蓝忘机,伏在稻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须臾平息片刻,又猛地紧紧抱住对方。


 


蓝忘机知道魏无羡有话要说,他动作又快又稳,行云流水般拔出避尘,又将魏无羡拦腰一提,悄无声息地御剑飞离了那户农家。


 


魏无羡见状便大声喊道:“胡说八道!简直一派妄言!蓝湛,你别听他们说的!”


 


蓝忘机神色一僵,茫然道:“哪一句?”


 


魏无羡看到蓝忘机神色变化,以为他已经将全然相信了那家农户所言丧子之事,顿时浑身发冷颤抖起来。他不敢细想,他怕蓝忘机恨他,恨他在不夜城混战中没有能够保住他们的孩子。


 


他略作思考,随即深吸一口气,道“每一句。”


 


蓝忘机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魏无羡眼皮跳了跳,试图最后再挣扎一番,断章取义喊道:“蓝湛!我两辈子的乾元都是你,你是我两辈子的夫君!”他伏在蓝忘机的肩膀上,怜惜地抚着他温暖的背脊,柔声道:“你活得好好的,我没有亡夫……”


 


蓝忘机眼睫轻颤,迟疑了片刻,终于回抱住了魏无羡。他的气息冰寒而悲伤,却不再是方才紊乱的模样。


 


魏无羡见蓝忘机神色渐缓,忙道:“我的名声坏透了,宵小之辈觉得我的莲香气息冰凉,便诽之我与凶尸鬼将夜夜幽媾,蒙白骨之寒。可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流言会谤我亡夫……”


 


蓝忘机眉头一紧,似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魏无羡思虑片刻,索性完全坦白,道:“其实,不夜天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记不太清了……我记忆有损,只记得师姐身亡后万念俱灰祭出了阴虎符……之后便再无印象了。等到不知过了几天缓过神来时,我已经在乱葬岗的伏魔洞里打坐多日……


 


蓝忘机如遭五雷轰顶,惊得睁大了眼睛,愣了愣道:“你……”


 


魏无羡并没有想到蓝忘机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他一时不知所措地搓着衣角,一边碎碎说道:“我并非刻意回避此事,可我……全然无半分印象,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蓝忘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像是松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眉目间竟是释然。他的声音有些暗哑,语气却是温柔至极,缓缓道:“无妨,多思伤神。”


 


魏无羡本以为蓝忘机会多少告诉他一些不夜天的事情,先前他也曾躲在寒室中听金光瑶说过,那天自己身负重伤杀人无数,可最后亦未强弩之末,能够最终全身而退实属奇迹。


 


他知道自己那时杀红了眼,成了六亲不认的嗜血狂魔,吹笛御尸凶残狠毒的模样,蓝忘机不会不知道。他小心地看了看蓝忘机温润如玉的侧脸,紧张问道:“我……那时伤你厉害吗?”


 


蓝忘机匿了气息,语气沉重,摇了摇头道:“不曾。”


 


可这似是陷入噩梦般的悲痛,又哪像是不曾伤害过对方的模样?


 


魏无羡感知不到蓝忘机的寒香,自然无从知晓对方的真实想法,他急着道歉,眼前却又突然闪现出那时蓝忘机翻琴上背,挽避尘出鞘疾风袭来的模样。他有些茫然,又发了会儿呆,幽幽说道:“当时,你向我袭来,我已半疯半魔。和你过了好几招,如今想来都颇为凶险……可那时我只觉心烦意乱想将你推开,实无伤你之意。”


 


闻言,蓝忘机的神色更为痛苦了,他嘴唇发颤,一字一句道:“我知。”


 


.12.


 


有些事,就算瞒得了一时,也终究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苏涉见事情败露,只得咬破舌尖,往地上喷了一口血试图破坏阵法。蓝忘机再也顾不得与他缠斗,左手持避尘正欲重绘阵法,却不妨苏涉趁机摸出一张传送符,往地上一摔,一阵蓝色的火焰和烟雾便滚滚冒起。


 


秣陵苏氏的那群门生面色茫然,看来他们的宗主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弹的是错误的曲子,也没有告诉他们避免失去灵力的法子。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弃子。


 


聂怀桑愣愣地道:“那……苏宗主这一首能让灵力暂失的战曲是第一次演奏吗?我怎么觉得这调子有那么些耳熟呢?”


 


姑苏蓝氏的琴修在场不少,他们本是最有资格说话的,然而蓝忘机和魏无羡时下尚未撇清关系,为了避嫌,一时间竟也无人主动出列道明真相。


 


江澄的脸色阴沉地可怕,怒道:“敢问蓝氏琴修,苏涉所弹之曲是否同十六年前不夜天时并无不同之处。”


 


人人都知这位江宗主虽与魏无羡大小一起长大,却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因此江澄这么一问,蓝氏琴修中年资最长的前辈便作了一揖,朗声道:“正是如此。”


 


传说中的血洗不夜天,是夷陵老祖魏无羡以一人之力,屠杀当夜誓师大会在场三千名修士的血腥一战。可事实上,这三千人并非尽数死于阴虎符之下,那些口口声声说着要助君一臂之力,实则趁着混乱厮杀中消除异己的仙首亦不在少数。


 


聂怀桑又乱猜道:“可那时苏涉又想是针对谁?我记得他当时可是冲在前线和老祖打斗最激烈的修士之一啊……”


 


阵法将破,摇摇欲坠。


 


姑苏蓝氏的修士沉默着用余光看向含光君,不知是因为慎言的家训,还是事先约定了什么,他们久久也未曾再说过一句话,只是陷入了漫长而沉重的回忆里,一时难以自拔。


 


“苍天有眼!魏狗的雨露期到了!”那时不夜天的厮杀方兴未艾,而魏无羡的红莲寒香却毫无征兆地突然弥漫开来,如日光倾城,又如冬雪纷飞。在身受师姐之亡与情热之苦的双重折磨下,魏无羡终于抑制不住地双膝跪地,仰着头发出一声高亢的喟叹。


 


在场的仙首多为乾元,而未曾尝过双修曼妙滋味的亦有不少。经魏无羡这么一遭,不少人身下已有抬头之势,哪还有心情与凶尸厮杀搏斗。


 


聂家修习刀道,门生多血气方刚、勃发冲动。聂明玦见时下情形对本家最为不利,便当机立断点清人数开始撤退。可并不是每一门修仙世家都同赤锋尊那般审时度势,定力稍好的尚在咬牙死命突围,本性孟浪的早就被魏无羡绝品香氛迷得心怀鬼胎。


 


“魏狗!你为了修习鬼道,竟与凶尸夜夜幽媾,日日双修!我倒要看看,你的乾元鬼将军长得是个什么模样。”


 


“姚兄所言极是!云梦好端端的清甜莲香居然被蒙上了白骨之寒,真是屈辱至极,不堪至极……”


 


话音未落,那些尚有余力用言语攻击魏无羡的修士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强大到似是可以冰封千里的沧沧严寒让众人当即嘴唇发紫,脸颊刺痛,同禁言术一般再也开不了口了。


 


蓝忘机抵御凶尸一阵过后,虽然灵力尚能够勉强运转,可魏无羡雨露期突如其来,让他不得献上所有以确保魏无羡能够在杀戮中保持神志清醒。


 


这时,一曲破阵从不远处悠悠响起。


 


魏无羡记得那是蓝忘机精通的乐曲,他茫然睁开赤红的眼睛,但见一人白衣翩翩,向自己款款走来。他觉得时下自己的灵魂深处被那人特有的寒香灌得通体舒畅,虽然情欲已经借此得到了很好的安抚,可他的本能却驱使着他想要将身体紧紧缠到那人身上,同他共赴巫山,同他翻云覆雨,同他交媾,同他欢好。


 


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魏无羡有点犹豫是不是要告诉蓝忘机,如果现在要双修的话,必须要小心点,要轻一点。他们在过去的那次结合后有了孩子,三个多月了,行房的时候不能再和上一次那样狠、那样猛了。


 


魏无羡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先前快要熄灭的生机又重新燃烧起来了。他突然想好好活下去了,他想要给那个重新走向自己的人生下他们的孩子,因为,适才拔剑相对他的那个人现在似乎又愿意放下避尘,慢慢走向自己,再次接受这样不堪的自己了。


 


他一直盯着前方那个持琴的白影看着,他伸出手想要靠近他,想要爱他,想要和他回家,却不知为何总被一份不可抗拒的力量阻拦着前行,几次挣扎都徒劳无果。


 


能够施行如此支配力的只有自己的乾元,魏无羡看着眼前的蓝忘机离自己越来越近,而那份阴郁的杀气也越来越沉重。


 


他发出凄厉的一声尖叫,原先半是疯狂,半神志不清的状态又回来了,一切恶意都被他无限放大,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恨他,所有人都拒绝相信他,即使是自己双修礼成的乾元,即使是自己腹中骨肉的亲生父亲。


 


魏无羡指着前方蓝忘机模模糊糊的身影,哈哈大笑道:“一尸两命……横竖你从来看我不顺眼,来啊,来杀我啊!”


 


蓝忘机将魏无羡的话置若罔闻,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只是专注地继续抚琴奏战曲。


 


沉默了须臾,魏无羡突然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蓝忘机!那站在自己眼前的白衣修士不是蓝忘机!那人所奏之曲有误,是蓝忘机根本不可能会犯的错误。


 


可他明明能够感受到蓝忘机就在他身边,他的寒香不绝,可灵力却在不断减弱,几近枯竭……


 


有声音在喊:“魏婴!”


 


这个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将魏无羡先前心头狂飙的邪火浇了个透心凉。


 


蓝湛在哪里?那个人又是谁?他们发现自己和蓝湛双修的秘密了吗?他们知道自己腹中怀着孩子吗?他们会像对付自己一样想要杀死蓝湛吗?


 


魏无羡这样想着,背脊却突然觉得一热。他反手摸上那沾满黏滑的蓝家校服,瞬间激动得快要落泪。原来,他的乾元一直在他身边,在灵力几近化为虚无的时候仍旧守着自己的后背,守着他们的孩子。


 


可杀戮既已开场,谁又能毫发无损的全身而退呢。


 


魏无羡尚来不及和蓝忘机温存片刻,尚来不及告诉他一些潜藏在心中最深处的秘密,便听见有人大喝一声:“含光君!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剿灭魏贼!”


 


殿宇的木柱在先前凶尸涌入之时便已倒塌三两根,如今被那人施予极强的灵力,竟飞速向魏无羡冲撞而来。


 


这种程度的攻击,若是魏无羡和蓝忘机灵力尚存之时根本不存在任何威胁,可如今的两人:一人金丹尽失,另一人灵力寥寥无几,面对如此劫难,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致命的。


 


蓝忘机搂紧了魏无羡,腾空飞起,他的灵力损耗得奇快,自身一人或许还可勉强躲避撞击,可两人纠缠在一起,断无生机。即便如此,蓝忘机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只是持续稳定地将寒香气息汩汩沁入魏无羡的身体,竟是要与他同生共死。


 


两人身在半空,眼看木柱就要碾压过来,魏无羡猛然睁开眼睛,将怀里数十张仅有的防身符咒全数洒出,喝道:“滚!”


   


蓝忘机的瞳孔陡然收缩。


 


千钧一发之际,魏无羡倾尽全力将蓝忘机推开了。


 


而就在蓝忘机松手的那一个瞬息,魏无羡被木柱的冲击力弹开数尺,愣是将后殿的屏风撞出了一个窟窿。石料与木块碎了一地,埋了他一身,竟像是完成了土葬的仪式。


 


“魏无羡死了!真是天道好轮回,大快人心啊!”


 


“此次围剿,苏兄当居首功,可谓功不可没!”


 


“话说刚才情势紧张没怎么注意,我突然发现那白骨般的寒臭味也消散了,是不是魏贼的凶尸乾元也在混乱中被我们杀死了?”


 


“所言极是!先前魏狗说什么一尸两命,看来这夷陵老祖的乾元和野种也都被我们一起收拾干净了!”


 


蓝忘机喘着气,眩晕过后只觉肝胆俱裂,勉强扶着避尘站起又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虽然侥幸没有被撞击到半分,可心中却是如坠阿鼻地狱般的苦痛,似被烈火煅烧,似被剖腹拔舌,哪里都疼,哪里都痛,整个人都像被撕裂撕碎了。


 


他艰难地匍匐在地上,他想扒开那后殿中的废墟去找一找魏无羡,寻一寻他最后的生机与希望。却见一条血红的手臂自废石堆中破砾而出,陈情在握,只是乌黑发亮的鬼笛如今一片灰白。


 


魏无羡如厉鬼缠身慢慢站起,他下身血流如注,却淡然冷笑着再次将魔笛送到黑得发紫的唇边,吐了口血沫,奏起最后的鬼道战曲。


 


刹那间,厉鬼夜哭,人间地狱无数。


 


 


 


TBC






对不起!这几天人在国外!一眨眼就过了约定的时间!


接下来就都是糖啦~